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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这句话没有出现在会议室里,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

他依然有着那种经历过六十年风雨的人特有的沉稳...是即使慌张,也保持着一个旧钱家族掌门人应有的姿态。

“我和花旗沟通一下,阿斯特家族是花旗私人银行部的百年客户,也许他们愿意帮忙。”

哈罗德抬起头看着他。

科尼利厄斯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旧钱家族的训练让他即使在沉默时也保持着某种从骨骼里渗透出来的沉稳。

但哈罗德认识他很多年了,能认出他眼角那道皱纹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在失控的前一秒,正在努力抓住最后一根他能抓到的绳索。

但哈罗德没有戳穿,也没有沉默,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睛在科尼利厄斯的脸上停了一瞬,那道皱纹被头顶的日光灯映出深褐色的阴影,像一个墨迹未干的逗号。

他需要这根绳索。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因为今天上午,花旗是第一个冻结ahm仓库信贷的银行。

花旗信贷委员会的电话挂断时,哈罗德对着话筒说了一声“谢谢”,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谢谢。

但阿斯特家族不一样,阿斯特家族在花旗私人银行部管理着几十亿美元的资产,是花旗一百年来最重要的一批客户,花旗可以说服自己拒绝一家濒临破产的抵押贷款机构,但很难说服自己拒绝阿斯特家族的百年老钱。

这其中的内在逻辑冲突是明摆着的:花旗的信贷委员会冻结了ahm的仓库信贷额度,花旗的私人银行部却可能因为阿斯特家族的游说而重新打开同一扇门。

在华尔街上,信贷委员会和私人银行部在同一栋楼里,在同一个餐厅吃午饭,在同一个电梯里相遇,但他们的利益方向可以截然相反。

一个是风险控制,一个是客户关系,在前者眼里ahm是一个沉没成本,在后者眼里阿斯特家族是两个世纪的生意。

两个部门之间的隔音门够不够厚,取决于阿斯特家族在花旗的存款够不够多,而科尼利厄斯显然认为够多。

哈罗德不确定这种希望是理性的,但他愿意抓住希望,在穷尽了所有市场化融资渠道、被美联储沉默拒绝之后,任何一根绳索都值紧紧抓住,即使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同一个拒绝过他的机构。

七月十日上午十点,曼哈顿中城第六大道洛克菲勒中心。

纽约的夏天在这一天格外闷热,沥青路面蒸腾出隐隐的热浪,把街头每一个人的衬衫领子都洇出一圈汗渍。

赵海生骑着他的电动自行车从四十二街拐进第六大道,车后座的外卖箱里装着六份午餐,三份沙拉、一份寿司、两份中餐。

电动车把手上挂着一杯冰美式,是自己买的,用塑料袋系在车把上以防洒出来。

他在四十二街的路口停了三十秒,等红灯变绿,今天上午单子不多,三十多度的高温让很多办公室的人不愿意叫热食,做沙拉的外卖不需要保温箱,但需要更快送达,否则生菜会蔫。他擦了把汗,把电动车停在洛克菲勒中心前的广场边上,抬起头给客户打电话。

洛克菲勒中心外墙的巨型l屏幕上,cnbc的女主播正在播报突发新闻。

她的嘴动很快,赵海生只断断续续听懂了几个词,“穆迪”、“降级”、“抵押贷款”。

屏幕下方的滚动条里跳出一行红色字:“穆迪将五十二亿美元次贷债券列入降级观察,标普下调六百一十二种次贷债券评级,涉及面值一百二十亿美元。”

这些数字太大,大到没有实感,五十二亿、一百二十亿、六百一十二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和现实隔着一条河。

然后屏幕上切出了一个他熟悉的字母组合:cfc,画面变成了一张走势图,cfc的股价从二十八美元上方一路下滑,穿过了二十七美元,在二十六点五美元附近短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手里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客户的声音...“喂?喂?你到了吗?”

“马上!”

接着他掏出手机打开*ta的账户页面。

cfc股价:二十七点三美元,买入均价:三十美元,杠杆倍数:2倍。

他在美联储反弹那几天用4.5万本金加2倍杠杆全仓买入了cfc股票,3000股,均价约三十美元。现在二十七!

他想起林顿在办公室跟他说过的话...“你看c买五百万,但你没有看到另外一个数字....他去年卖了一点二亿。”

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听到“一点二亿”这个数字,觉很大,大到不像是假的。

林顿说的话正在被市场一个字一个字地兑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冰美式里的冰块已经化差不多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塑料袋滴在电动车踏板上。

他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滚动条又滚了一遍,“cfc跌至27美元,分析师称抵押贷款机构面临信贷紧缩压力”....然后他踩下电动车的踏板,骑向洛克菲勒中心大厦,他还有六份外卖要送。

七月十一日到十二日,穆迪降级风暴的余波继续在市场扩散。

ab aaa层级价格指数从八十五继续下探,逼近了八十三,cfc的股价从穆迪降级前的二十八美元上方一路跌至二十六美元附近。

安吉洛·莫兹罗已经失去了对股价的支撑能力,回购确实可以短暂推高股价,但不能阻止股价的下跌,当回购资金耗尽,股价会像被抽掉了浮力一样自然下沉。

高盛pb柜台给林顿发来了一份cfc期权交易的流动性分析,用了高盛内部邮件。

邮件里说目前cfc看跌期权的流动性“高于正常水平”,做市商在连续看到空头加仓之后提高了权利金报价,但成交量依然充裕。

林顿看完邮件之后在键盘上做了最后的计算。

第一轮cfc做空投入六百万美元,赚了八百万。

第二轮第一笔建仓投入了四百万,目前是第二笔建仓,也完成了,投入400万美元,总计投入800万美元。

现在他在等的是莫兹罗的下一个动作,七月的2季报电话会议之前,莫兹罗一定会做一件事来试图稳住市场信心。

可能是再次增持,可能是宣布新一轮回购,也可能是在cnbc上再喊一次“空头们来咬我”。不管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2季报里那些数字。

阿斯塔特资本的交易台在下午发来一份加密邮件,是马库斯口述、交易助理整理的一段简短的市场观察:“莫兹罗今天取消了和投资者的午餐会,这个人在cnbc上说‘空头来咬我’、在媒体上放话‘全国金融公司净资产二百六十亿’、用回购和增持把股价从二十一拉回三十——他从来不取消午餐会。”

“午餐会是他最擅长的舞台,面对面的说服,意大利口音在私人餐桌上比在电视上更有感染力。一个从来不取消午餐会的人取消午餐会,只有一种解释。他知道下个月要公布的东西不好看了,他不敢坐在自己的投资者对面吃一个小时饭,因为他知道饭桌上会有人问那个他没法正面回答的问题:安吉洛,次贷违约率到底在涨多快?”

林顿回复:“哈哈,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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