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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林顿拿起手机给保尔森发了条短信:“cfc第二轮建仓完毕,cfc总仓位八百万美元看跌期权全部就位。莫兹罗的回购子弹打完了,午餐会取消,他在用拖延代替行动!”

保尔森回很快:“莫兹罗今天取消了和投资者的午餐会。一个从来不取消午餐会的人取消午餐会,他知道2的数字不会好看。次贷违约率2加速上升,alt-a的提前偿付率也在恶化。全国金融公司有二百六十亿净资产,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抵押贷款服务权和商誉,这些东西在压力测试里不值账面的一半。莫兹罗可以继续嘴硬,但嘴硬不能阻止追加保证金。2季报公布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坐在一颗已经拔了引信的手雷上,手雷会炸飞他三十年经验!”

...

七月十日的纽约,夜幕降临时分,复式豪宅里,林曼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正在用一把木勺搅着锅里的小米粥。

她旁边的蒸锅里热着几个她下午亲手做的荠菜猪肉馅饺子,是法拉盛华人超市买的冷冻荠菜,她泡了三个小时去掉了草酸味,又用温水化开了冻猪肉馅,在瓷盆里搅上劲

她一边搅粥一边侧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水位,伸手把灶火调小了一档。

这间公寓的厨房比她住过的任何一间房子的整个面积都大。台面是卡拉拉大理石的,橱柜是定制白橡木的,水龙头是科勒的拉丝镍拉出式喷头,灶具是六头燃气灶,中间带一个嵌入式铁板烧。

“玛丽亚,帮我把冰箱里那碟凉拌海带丝拿出来。”林曼对着厨房门口的方向说。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墨西哥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打开冰箱门找到了那碟用保鲜膜盖好的海带丝。

她叫玛丽亚,三个月前还在一家洗衣房里每天站十二个小时熨床单。

林曼通过家族基金会的名义雇佣了她...给玛丽亚开了税后每周九百美元的薪水,比她之前在洗衣房多一倍,每天工作八小时,包吃。

玛丽亚把海带丝端出来放在中岛台上,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夫人,还需要什么?”

林曼摆了摆手:“没了,你下班吧!”

然后来到餐桌旁,这是林曼在拍卖会上买回来的,胡桃木实木,可以坐十六个人,平时只有她和林顿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一端,但她还是买了可以坐十六个人的桌子,因为可以有。

桌上摆了四碟小菜:凉拌海带丝、拍黄瓜、酱牛肉和一小碟花生米。

林曼把饺子从蒸锅里捡出来码在青花瓷盘里,又盛了两碗小米粥,粥碗是景德镇的白瓷碗,碗口有一圈手工绘的青花缠枝纹。

这些碗她从法拉盛一家华人瓷器店挑了一个下午。

林顿从书房走出来,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咬下去,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油润混在一起,面皮薄而劲道,他嚼完才开口:“饺子馅是自己调的?”

“下午去了趟法拉盛的华人超市,买到了冷冻荠菜,猪肉是今天早上去肉铺挑的,五花肉自己剁的馅。”

林曼在他对面坐下。

林顿笑了笑,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是林曼自己卤的,卤汁是老抽、八角、桂皮、花椒,加了一点陈皮提香。她在法拉盛后厨打杂时,师傅每天卤肉,她在旁边看,看了六年,把配料比例记在心里。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中央公园旁边的豪华公寓里用自己的厨房卤肉,卤给儿子吃。

“今天穆迪和标普降级了次贷债券,五十二亿加一百二十亿,总共一百七十二亿面值,ahm的仓库信贷被触发了交叉违约条款,三家银行同时冻结了额度,花旗、摩根大通、美国银行。”

林曼经历了征信黑名单、联署债务、地下室洗碗的人,在听到“信用评级”这个词时露出了特有的冷静。

别人听到降级想的是股价,她听到降级想的是规则本身。

评级机构给次贷债券评aaa的时候,系统把谎言打扮成真理;现在它们降级了同一批债券,系统又把罪责推到债券身上,从头到尾,评级机构没有任何损失。

林曼喝了一口粥,说道:“去年初,周润在门口看《世界日报》的财经版,老李在后厨骂股票又跌了,那时候我不懂股票,征信黑名单上的人,连银行账户都开不了,有什么资格碰股票?这才不到一年时间,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讨论穆迪的评级方法论,人生这个剧本,没人能提前看下一集。”

她顿了顿,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看着儿子,慢慢地说了一句:“那些信了评级机构买到aaa的人,他们以后怎么办?”

林顿看着母亲的脸。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是阿斯特家族,不是麦克法兰,不是莫兹罗。她说的是法拉盛那些在餐馆后厨里攒了一辈子钱的人,那些拿到第一张绿卡、第一个月的工资、第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储蓄时就被人告诉“这是安全的”的普通人。他们在雅虎财经上看到“cfc全美最大不会倒”的帖子,在cnbc上看到莫兹罗挥着手说“空头来咬我”,用积蓄换成了股票。他们不懂c,不懂c,不懂交叉违约条款。他们只懂一件事:相信权威。而系统总是在他们最相信它的时候背叛他们。

林顿沉默了几秒。

他手里的勺子搁在粥碗边上,勺柄靠在碗口上微微翘着。

穆迪的脚注、标普的降级公告、美林的拍卖成交价、ahm的交叉违约条款,这些他都可以用决策树拆解,用数据回测,用模型量化。

但母亲问的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任何模型里,这是一个经历过的创伤者对一个未经历者的保护性预判,她不需要看彭博终端,她能闻到陷阱的味道。

因为她曾经是掉进陷阱里的那个人。她当年签下丈夫联署债务的那一刻,银行经理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条款是标准的,不用担心”。

然后她用六年地下室生活偿还了那句“不用担心”的全部代价。

林顿:“那些买了aaa的普通人,他们还没有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损失。

“评级机构不会赔他们,穆迪的方法论文档第一百七十三页写了那条脚注,他们写在纸上了。法律上他们没有说谎,他们只是把最关键的信息放在了所有人都不会读的地方,系统不会惩罚说谎,系统只会惩罚那些相信了谎言的人。”

林曼把筷子放在碗上,她这一年多在图书馆学了上百个美国税法条款。

规则是谁写的?谁从规则里获益?谁在规则之外?

“如果交叉违约条款能在一夜之间冻结ahm的所有流动资金,那这个条款当初是谁写进合同里的?不是ahm自己吗?”

“是ahm自己,为了拿到更低的仓库信贷利率,主动签署了交叉违约条款。标准做法,行业里每一家抵押贷款机构都签了同样的条款,因为在过去几十年里,交叉违约条款从来没有被触发过,没有人觉aaa会被降级。”

“没有人觉不等于不会发生。”林曼的声音很轻的说道:“这是系统的精髓:让所有人签下他们觉永远不会被触发的条款,然后在条款被触发的时候,告诉所有人,这是你们自己签的,规则一直在那里,但只有写规则的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

林顿点了点头,放下勺子,说道:“穆迪和标普今天降级了一百七十二亿面值的次贷债券。同一批评级机构,去年给这些债券评了aaa,全球最安全的资产,和国债差不了多少,现在它们被降到bbb,养老基金按规定不能大量持有低于a级的债券。这意味着全美几千家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市政基金必须在短期内强制抛售被降级的债券,抛售会进一步压低价格,价格下跌会触发更多交叉违约条款,这已经不属于简单的降级了,而是点燃了一条引信,引信的那头连着ahm、cfc、贝尔斯登,可能还有更多。”

窗外的帝国大厦尖顶准时在八点亮起了白色灯光,远处的时代广场霓虹灯牌在夜空中反射出一层淡淡的粉紫色光晕,像被稀释的血迹涂在天际线的底端。

林曼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一想到那些买了aaa的普通人,现在还在电视机前等cnbc告诉他们‘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就很无语。”

“他们不应该信评级机构的,但除了评级机构,他们还能信谁?信雅虎财经论坛上那些匿名?信cnbc主持人?信莫兹罗在电视上喊的‘空头来咬我’?还是信美联储说‘次贷可控’?这个系统没有给他们留任何可靠的判断依据,他们唯一的罪过,是相信了系统让他们相信的东西。”

林顿站起来,走到母亲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脚注不会道歉,但我们可以不踩进去。第二轮cfc已经全部建仓完毕了,2季报之前他还能嘴硬几天,但c价差不会骗人,午餐会他取消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数字不好看。ahm的流动性窗口正在关闭,破产只是时间问题。”

林曼把手放在儿子肩膀上,她的手指关节微微变形,是洗洁精留下的永久痕迹,但手背上的红肿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她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掌的重量是母子之间全部的交流。

“ahm出在悬崖边缘了,cfc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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