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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从上午九点开始就没停过,纸盘里的纸用完了两次。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声,有人站在咖啡机旁边,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盯着杯子里的液面发呆,好像能从黑咖啡里盯出一线生机。

ahm的cf站在哈罗德·刘易斯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三家银行的冻结通知函。

他的领带松了,最上面的扣子没系。

“花旗,摩根大通,美国银行!”

他把三张纸依次放在哈罗德的桌面上,“同一时间!他妈的,还真一致!”

哈罗德他坐在皮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ahm股价的实时走势,十五美元开盘,午盘跌到十四点三美元,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纽约天际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纸。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给公司法务部,声音很平静:“审核交叉违约条款的每一项触发条件。每一条都要有明确的法律意见,不要给我口头判断,我要书面结论。如果条款有争议空间,立刻通知我。”

他放下电话,把三张冻结通知函从桌面上拿起来,一张一张仔细看完。

然后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它们叠好,放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他妹妹埃斯特拉的汇款单放在同一个抽屉。

玻璃板底下的汇款单还压在那里,备注栏里写着:给我哥哥的公司。我相信他。

同样是七月十日上午,林顿坐在公园大道三百号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

马库斯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浓缩咖啡。

彭博终端上穆迪和标普的降级公告并排显示,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条里反复跳出:

“交叉违约”

“仓库信贷冻结”

“ahm流动性枯竭”

...

林顿拿起手机,打开facbk,发布:“给穆迪和标普这次的操作点个赞,他们把脚注第一百七十三页从脚注变成了头条,一百二十亿美元从aaa直接跌到bbb,脚注爆炸了。”

“半年前次贷债券还是aaa,全球最安全的资产,比美国国债就差一点点,现在它们被降到bbb,养老基金不能大量持有的垃圾级边缘,半年前评级机构说这些债券是‘金边债券’,现在说它们是‘投机级’,同一批人,同一批债券,同一组数据,唯一的区别是半年前没有人问脚注是什么,问问题的人太少,给答案的人太舒服。”

温莎金融俱乐部群聊里,琼斯·卡特最先回复:“历史上第一个因为一个脚注被引爆的aaa评级”

“林顿你上次经济公开课说穆迪脚注的时候我还觉你在吹牛”

“结果穆迪自己用降级公告给你做了演示文稿”。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跟在后面,风格依然冷静:“交叉违约条款触发,三家银行同时冻结ahm的仓库信贷,ahm的流动性可能撑不到这个月底。”

亚历克斯·张:“上周布里尔利辩论台上你说ahm会破产,台下那帮人还在鼓掌,现在鼓掌的那帮人应该在找交易按钮了。”

然后有人提了一个名字。

“温斯顿。”

群里安静了一瞬。

阿斯特家族继承人,ap宏观经济学满分,辩论赛最佳辩手,在布里尔利图书馆里用完美的逻辑为市场自我纠正能力辩护的那个下午还历历在目。

但今天上午的降级公告像一把手术刀,把温斯顿辩论稿里所有关于“次贷可控”,“恐慌是买进机会”,“历史证明市场会自我修复”的论点,一条一条剖开,放在彭博终端的新闻头条上晾晒。

琼斯:“学术交流日温斯顿说次贷衍生品的风险被夸大了,今天标普把六百一十二种次贷债券降级,涉及面值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比他说的‘次贷只占抵押贷款市场百分之十’大了几倍。”

“他父亲在ahm董事会上次还说‘这是买入窗口’,今天的窗口是十五美元,明天可能在十四以下。阿斯特家族在ahm和贝尔斯登基金里的那十亿....”

林顿说道:“学术辩论是对手,辩论结束之后不是,不是温斯顿的错,整个华尔街去年都买了aaa,他父亲买的时候,穆迪说那是aaa,他错在信了不该信的人。而信评级机构,在这个行业里,曾经是最不愚蠢的事。”

亨利·范德比尔特打开facbk,找到林顿的帖子,没有打字,只是在“脚注爆炸”那行字底下默默点了一下大拇指。

布里尔利的辩论赛之后他对自己承认了一件事:林顿的逻辑没有在挑衅,而是拆解,挑衅可以反驳,拆解只能重新思考。所以他没有评论,阿斯特家族是朋友,范德比尔特家族和阿斯特家族几代人的交情,他不能公开给一场拆解点赞,但赞已经点了,在服务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这个大拇指会一直挂在林顿那条动态的点赞列表里,像一块铭牌。

同一天上午,保尔森在汉普顿庄园书房发了一条facbk。

“穆迪和标普的降级公告不是意外事件,它是信用市场自四月份以来重新定价次贷风险的必然结果,ab aaa层级从九十九跌到八十五,美林公开拍卖贝尔斯登抵押品成交价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全国房价指数1出现大萧条以来首次环比转负,这三个数据已经提前为降级铺好了红毯。评级机构今天做的是承认风险。而市场最痛苦的是承认来太晚。从‘aaa’到‘bbb’,中间隔的不止六个等级,还有十多年的自满、脚注和没人读的方法论文档。”

马库斯在底下回了一条,风格简短直白:“ahm的仓库信贷被冻结,流动性枯竭倒计时开始。莫兹罗的回购子弹打完了,美联储没救。2季报之前他还能嘴硬几天,但cfc的c价差已经从五十个基点扩到九十五,市场在替他准备讣告,我加仓了cfc的c。”

阿斯特家族的私人书房里,ahm董事会的紧急会议在穆迪降级公告发布后的当夜召开。

十二位董事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摊着ahm的现金流预测表、仓库信贷协议副本和穆迪降级公告。

ahm的cf站在长桌前方,手里拿着激光笔,但投影仪没开,他没有放ppt,ppt上的数字需要时间更新,而今晚没有时间。

“现金快不够了,三家银行同时冻结了仓库信贷额度,加上之前已经冻结的四家,我们现在还有一家合作银行,但它的额度太小,不够覆盖日常运营。商业票据融资渠道已全部关闭。简单说,我们正在用自有现金支付每一笔到期债务,而自有现金的余额已经降到五亿美元以下,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如果下周之前没有外部资金注入,公司可能撑不过下个月。”

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

哈罗德·刘易斯坐在长桌最上首的位置,。他的头发比上周更白了,眼窝更凹了,他在等,等有人开口说“我有办法”,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长桌对面。

这是他第一次在ahm董事会上没有说“这只是暂时的”。

在过去的每一次会议上,当所有人都沉默时,是他说“我们家族经历了十九次衰退”,当所有人都在算亏损时,是他说“恐慌总会过去”。

但今晚他没有翻开那本一九零七年恐慌史的初版,那本书躺在他棕榈滩的书房里,书页还翻在折角的那一页,折角上是祖父褪色的钢笔字,恐慌总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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