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亨利走了过来:“你把他所有的论点都预判了,他在辩论环节说不出新东西!”
温斯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体的自信。
但林顿不会重复五月的逻辑,林顿的每一次发言都在更新,他把林顿过去几个月在facbk上发的每一条动态都截了屏,整理过林顿的分析框架迭代过程......四月份讲的是新世纪金融的备付金率.....每一个月,他的逻辑都在往下沉,从定价错误沉到现金流,从现金流沉到信贷结构,从信贷结构沉到底层资产的真假,这个人不仅仅在发表观点,他是在拆解整个系统的每一层结构。
温斯顿把水瓶放在椅子底下,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下午的辩论还有几个小时,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辩论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今天的辩论提纲,定义问题边界、引用权威数据、推导结论,每一个步骤都按布里尔利辩论队训练的标准格式排列,字体是印刷体,条理清晰。
而在温莎区域的第三排,林顿依然在安静地坐着。
下午自由辩论环节在布里尔利的图书馆举行,图书馆在三楼,穹顶是挑高的,穹顶上的彩色玻璃镶嵌画描绘着三位时序女神,欧诺弥亚手持天平,狄刻握日晷,厄瑞涅抱着丰饶之角。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排书架都装了铜质滑梯...这是一八八四年建校时就有的原件。
长桌是桃花心木的,桌面被一代又一代学生的手肘磨出了温润的暗光。
坐在桌前能闻到的气味很复杂,旧书的单宁酸味、地板蜡的松节油味、皮革封面的鞣制剂味,混在一起,就像旧钱的味道被压缩成了一块香膏。
长桌两侧,温莎对布里尔利。
安德鲁·格雷和伊丽莎白·霍顿坐在长桌的北端,像两位不言不语的裁判,温莎的学生代表坐在长桌左侧,布里尔利的学生代表坐在右侧。
中间放着一台投影仪和一块移动白板,白板上画着两条交叉的供需曲线,是上一场讨论留下来的,擦了一半,还剩半条供给线歪歪扭扭地挂在白板边缘。
温斯顿先发言,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条残余的供给线擦干净,然后用黑色彩笔在白板上重新画了一条时间轴,从一九零零年到二零零七年,每一场金融危机的节点都被精确地标在轴上。
“在开始讨论之前,我需要先界定问题的边界。”
“次贷是什么?次贷是全美抵押贷款市场的一个子集,占抵押贷款市场总量的约百分之二十。在这百分之二十中,真正出现违约问题的贷款集中在零五年和零六年发放的浮动利率贷款——这部分贷款占次贷总量的一半左右,所以,真正有问题的贷款占全美抵押贷款市场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同心圆,最外圈是“全美抵押贷款市场”,中间一圈是“次贷”,最里面一个小圈是“问题贷款”。
小圈被红色标注,看起来确实很小,像一张大饼上被切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
“这是第一个前提。”他用笔尖点在最里面那个小圈上,说道:“不到百分之十的问题贷款,是否足以导致整个金融体系崩溃?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次系统性危机是由不到百分之十的市场问题引发的。”
然后是美联储五月议息会议纪要、mf春季全球金融稳定报告、花旗和高盛六月发布的买入评级研报,每一份他都准确引用,每一点都逻辑自洽。
他调出ab aaa层级的历史走势图,从年初的九十九美分跌到九十一美分,仍高于投资级债券的正常波动范围下限。
“九十一美分,仍然是投资级,这意味着aaa级c的市场价格虽然有所下跌,但仍在投资级债券的合理区间内,如果市场真的像空头们说的那样恐慌,aaa级c不应该还在九十美分以上。”
最后他讲到了贝尔斯登注资三十二亿美元的事件,他把白板翻到新的一面,在白板左侧写下贝尔斯登基金的简化资产负债表:杠杆约十倍,aaa级c占比约百分之七十,注资后杠杆降至约八点五倍。
然后在白板右侧写下一九零七年j·p·摩根组织华尔街自救的简化时间线:两天内凑集两千五百万美元,遏制了恐慌。
“三十二亿美元,这个数字并非随便拍出来的,而是贝尔斯登对底层资产的真实价值做完内部评估之后拿出的自救资金。如果这些资产真的像空头们说的那样只值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贝尔斯登不会往里扔三十二亿,华尔街最珍惜是信誉。贝尔斯登不会用三十二亿买一个谎言。”
台下的老师们频频点头。
伊丽莎白·霍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词,边界清晰、数据翔实、逻辑完整,然后抬头看温斯顿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她教过的所有学生中,能把宏观经济学从象牙塔搬到辩论台上的人不多,温斯顿不是只引用理论,他把理论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在温斯顿发言的整个过程里,林顿坐在长桌对面。
他没打断,没举手机查数据,没在笔记本上写字,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空的冷静。
在温斯顿这套完美的逻辑面前,数据本身不够,需要用另一种逻辑去拆解温斯顿的逻辑框架本身。
他等了温斯顿说完,等到掌声平息,图书馆穹顶下重新回到那种落针可闻的安静,然后他站起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次贷占抵押贷款市场百分之二十,这是一个数字,也是刚才温斯顿全部论证的基石。”
他停了一下,制造了悬念,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直接把这块基石拆掉。
“但次贷衍生品,c、c、以及以c为底层资产的合成c,占全球固定收益市场的比例,远超百分之二十!”
“c是把次贷切碎、重新打包、分层出售的金融工具。它的设计逻辑是分散风险,把几千笔贷款放进一个池子里,然后按优先劣后分成不同层级。”
“aaa级最先拿钱,理论上最安全。”
“问题在于:这个设计逻辑有一个隐藏假设,不同地区的房价不会同时下跌。穆迪评级方法论文档第一百七十三页的脚注里写着这句话。当全国房价指数出现大萧条以来首次环比转负时,不是局部下跌,属于全国,这个隐藏假设就碎了,碎片会从底层穿透顶层,bbb会爆,aaa也会爆。”
大家傻眼的看着林顿,这?
aaa会爆?
怎么爆?
林顿说的c,这不是太那啥了?
让人很难去听懂,其实不少学生都不知道c是啥东西。
林顿继续说道:“贝尔斯登注资三十二亿,刚才说这是贝尔斯登对底层资产做完内部评估之后的自救资金。但这三十二亿注资之后不到一周,美林把贝尔斯登基金的抵押品拿出来公开拍卖,面值八点五亿美元,成交价是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是成交价,并非模型定价!也不是评级机构给的估价的,它作为成交价,有买家、有卖家、有钱在桌上。市场的真实价格是百分之十五,并非百分之九十一,这两个数字差了六倍。”
图书馆里安静了片刻,学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布里尔利的学生把目光转向温斯顿,想看他如何回应。
林顿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直接切入了第三点,这一刀扎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