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天才是一个很便宜的词,在布里尔利,每一个学生被问到他同学的成就时都会说‘他是个天才’,因为‘天才’这个词可以让说话者自己显很大度,承认别人聪明,是表现自己更聪明的最快方式。”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看着温莎队列的方向:“你看他的衬衫,熨过,但领口磨了至少一年。外套是温莎的校服,质量不错,但不是定制。手腕上没有手表,我想他知道在这个年纪戴什么表都会被拿来比较,与其戴一块便宜的被人看轻,不如什么都不戴!”
“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进温莎会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穿最贵的衬衫,戴最贵的手表,用最贵的书包,他没有,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经济状况,隐藏本身就是一种策略,而用策略的人,通常比用嗓门的人更值注意。”
他的语气没有刻薄,只有一种在豪门餐桌上被训练出来的观察力,他对所有站在他面前的人都会做同样的分析。在布里尔利的圈子里,识别一个人的阶层是社交基本功。
“那你怎么看他做空这件事?”艾略特问。
亨利把纸杯放在窗台上,“如果他不优秀,今天就没资格站在布里尔利的辩论台对面,但如果他太优秀,今天这场辩论就不属于学术交流了,而是温斯顿的尊严之战,因为温斯顿的父亲在ahm上配置了大几亿美元,温斯顿的家族在贝尔斯登基金里还有五亿,如果林顿是对的,阿斯特家族损失的不仅仅是钱,还有他们在旧钱圈子里赖以生存的判断力声誉。”
艾略特沉默了。
他之前对林顿的看法停留在“温莎那个做空的华裔”,一个贴在林顿身上的标签,但现在亨利把这个标签撕了,没了“华裔天才”,也不是“做空才”,是一个撬动了整个华尔街注意力的人,而这个人现在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他不到几米远。
“如果他说对了呢?”艾略特问。
“谁知道呢,这话有点早。”亨利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安静看着毕业照的白衬衫少年,然后转身朝礼堂门口走去。
礼堂比温莎的更大,穹顶更高,座椅是深色橡木做的,坐垫是深红色天鹅绒。
舞台正上方的天窗投下一道六月的晨光,照在讲台中央,像一束被精心打亮的光柱。
安德鲁·格雷和布里尔利的经济学老师伊丽莎白·霍顿坐在第一排,低声交谈。
霍顿银色短发,黑色套装,曾在纽约联储做过三年访问学者,专业方向是金融稳定和监管。她对安德鲁说了句什么,安德鲁微微笑了一下,侧身把目光投向观众席上的林顿。
温斯顿走上讲台。
他站在那束光里,深蓝色的校服被阳光打出轮廓。
他没拿讲稿,手里啥都没有,手指自然地搭在讲台边缘。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是美国金融市场的稳定性与监管。我认为在开始讨论‘稳定’之前,有必要先回顾一下过去一百年来美国金融市场经历过的不稳定....以及它每次是如何从那些‘不稳定’中恢复过来的!”
“1907年恐慌,当时没有美联储,也没政府救助,一群私人银行家自己坐在一起,由j·p·摩根组织,凑了两千五百万美元,遏制了恐慌!”
“市场在恐慌中恢复了秩序。1929年大萧条,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从三百八十一跌到四十一,跌掉了将近九成!”
“但在1932到1937年间,道指从四十一反弹到一百九十四,涨了三倍多!”
“那些在1932年最恐慌的时候买进的人,赚了一代人最多的钱。1974年石油危机。标普五百跌掉了将近一半!”
“1975反弹百分之三十一,1976年再涨百分之十九。1987年黑色星期一,道指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美国股市历史上最大的单日跌幅。但第二年,1988年,道指全年涨了百分之十二,1989又涨了百分之二十七。1998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美联储组织十四家银行联合救助,ltcm的仓位被接管,全球金融市场在两个季度内恢复了稳定,然后互联网泡沫。纳斯达克从五千零四十八跌到一千一百一十四,跌掉了将近八成。在那之后又活了数年,到现在还在产生新的科技公司。”
大家目光都非常赞许的看着温斯顿,忍不住点头。
“温斯顿非常了解美国金融!”
“不愧是百年家族!”
“他的家族见证了这一切历史。”
...
温斯顿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台下听众的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一共六次危机,每一次的触发因素完全不同,信托公司挤兑、股市崩盘、石油禁运、程序化交易、对冲基金杠杆、科技股估值泡沫,但每一次危机都遵循同一个规律:恐慌会过去,资产价格会修复,在恐慌中买进的人会在修复中获回报,六次历史案例的共同特征:下跌是暂时的,修正是必然的,恐慌时买进是正确的,这没有巧合,它是美国金融体系的自我纠正机制在发挥作用。”
他接着讲到了美国金融体系的弹性来源,多元化的金融机构、透明的信息披露、独立的央行、以及两百年来不断自我完善的监管框架。
他引用弗里德曼的货币数量论解释为什么通胀不是长期威胁,引用费马的有效市场假说解释为什么市场价格最终会反映内在价值,引用格林斯潘去年在杰克逊霍尔的讲话,‘市场的自我纠正能力比任何监管机构都更强大’。
“所以回到今天的议题,美国金融市场的稳定性。我的答案是:金融市场的稳定性不靠监管来保证的,监管是事后的,市场是事前的!”
“监管是在事故发生之后写报告,市场是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修正!”
“当前市场对次贷的担忧,本质上是对一个局部的、可控的、暂时的信用事件的过度反应。次贷占美国抵押贷款市场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优质贷款占百分之八十。”
“即使是次贷内部,违约率最高的那部分也主要集中在零五年和零六年发放的浮动利率贷款,这部分贷款占次贷总量的一半左右。也就是说,真正有问题的贷款占全美抵押贷款市场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用不到百分之十的问题来断言整个市场正在崩溃,这不叫分析,叫恐慌!”
他调出投影,屏幕上是美联储五月议息会议的纪要原文。
他用激光笔指出其中一段话,“委员会认为次贷市场的问题在时间和广度上都是可控的”,然后放下激光笔,转向观众。
“伯南克五月份说的....可控。六月份的美联储会议,维持利率不变。如果美联储真的认为次贷问题会演变成系统性危机,它会降息。它没有降息,说明什么?说明美联储看到的数据,比空头们看到的更全面,美联储的决策基于全美四百多家银行的信贷数据、就业数据、通胀数据,不是基于对冲基金为了做空而编造的恐慌叙事。”
台下有人鼓掌。
掌声从布里尔利学生坐的区域开始,然后蔓延到整个礼堂。
坐在后排的艾略特对着亨利低声说了一句:“温斯顿今天状态很好”,
亨利点了点头,没有鼓掌,他在看林顿,林顿坐在温莎区域的第三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表情平静像一潭死水。
接着温斯顿在掌声中结束了开场演讲,他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布里尔利区域的第一排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