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25号,棕榈滩。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皮椅上,看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ahm股票持仓报告...
第二份:贝尔斯登基金投资确认函...贝尔斯登刚宣布注资32亿美元。科尼利厄斯看到这条新闻时微微点了点头。32亿不够彻底解决问题,但够争取时间。时间是最昂贵的资产....阿斯特家族比任何人都有耐心。
第三份: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在折角的那一页...这本书是他祖父在1930年代从伦敦一家旧书店买回来的,书脊已经裂了三条缝,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着...折角的那一页上,他祖父用褪色的蓝墨水钢笔写了七个字:恐慌总会过去。
科尼利厄斯今年六十一岁,阿斯特家族十九世纪靠皮毛贸易和纽约地产发家,曼哈顿有十几栋楼姓阿斯特,家族办公室管理着约160亿美元资产...他的工作不算“工作”...是守护和增值...这两件事他做了四十年,成绩单在华尔街的私人银行圈子里被当成资产配置的教科书。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温斯顿·阿斯特四世站在门口。
“父亲,贝尔斯登注资32亿...您觉够吗?”
科尼利厄斯:“够不够不重要。重要的是贝尔斯登愿意出手。这意味着华尔街在自救...1907年恐慌也是j·p·摩根组织自救。当时的华尔街没有美联储,没有政府救助,一群私人银行家自己坐在一起,凑了2500万美元,遏制了恐慌。你曾曾祖父在那次恐慌最严重的时候在曼哈顿买了十几栋楼。如果当时没有摩根组织的自救,恐慌会持续更久,你曾曾祖父买不到那么便宜的资产。我们家族的财富有一半是从1907年之后积累的...恐慌制造机会,自救修复信心,资产重新定价。”
温斯顿:“您把贝尔斯登的注资比作j·p·摩根的自救联盟。但这两件事在结构上是一样的吗?摩根组织的是一群外部银行联合介入,贝尔斯登是自己掏钱救自己管理的基金。”
科尼利厄斯:“你说对,形式上不完全一样。但核心机制一样...都是在流动性枯竭时向市场注入信心。市场恐慌的根源从来其实没有因为资产本身出了问题,只是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买家,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做第一个买家,恐慌就开始消散。”
“但第一个买家如果不够强呢?如果32亿不够呢?”
“你上周经济学课上教的,央行可以注入流动性,如果32亿不够,美联储会介入。格林斯潘在1987年和1998年都介入过,伯南克去年十月还在国会听证会上说次贷是‘可管理的’。他不可能让次贷失控,市场有自我修复能力。我们家族经历了十九次经济衰退,每一次修复之后,都变更强,现在家族资产是160亿,这160亿没有靠恐慌时卖出赚来的...而是靠恐慌时买进。”
他拿起桌上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祖父褪色的钢笔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书递给儿子。
“你拿去读。不光读这一页....读全书。你祖父当年在所有人都在卖的时候买进了曼哈顿的资产。他做出那个判断时,他的口袋里只剩不到当时的两百万美元流动资金。如果他错了,阿斯特家族在1929年之前就会沦为中产,但他没错。因为他做判断的基础....一百年来曼哈顿地产的长期价值增长曲线。”
“他看到的是资产价值,没去看价格波动。”
温斯顿接过书。书皮上的烫金出版年份“1908”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看了看书脊上祖父的褪色字迹,然后把书放进了自己的书包....布里尔利学校发的皮制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马术比赛的银质奖牌挂坠。
“我最近听到了一个不同的观点。”
这是从温莎公开课传来的,林顿的观点。
“有人告诉我,贝尔斯登注资32亿...同时自身杠杆是35倍,比它救的基金还高。有人告诉我,美联储的降息只能抵消月供涨幅的不到十分之一..有人告诉我,穆迪评级方法论文档的第173页有一条脚注...假设各区域房价的相关性不变。而这条脚注是错的。有人甚至告诉我,贝尔斯登那两只基金里底层c的真实价值,可能比账面低了将近40%...美林的拍卖已经证明了一部分。”
科尼利厄斯听完了。
“你说的这些观点,来源是谁?”
“温莎中学的一个同学。”
“那个华裔孩子?”
“是的。”
科尼利厄斯点了点头:“你转述了一个很聪明的分析,他很聪明,我也承认这个分析在逻辑上没有明显漏洞。我也不会说他的观点是错的,短期内市场确实可能会继续下跌。ahm的股价可能还会再跌几块,贝尔斯登的基金可能还会有波动。但短期波动和长期价值是两回事!”
“股价下跌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股价....我看到的是资产。ahm的资产值多少钱?它持有的准优级抵押贷款,底层是几百万美国人的房子。这些房子的价值不会因为美联储的一次加息或一份研报就归零。而恐慌总会过去。资产价值会在恐慌结束后重新显现...那些在恐慌中卖出的人,会在恐慌结束后后悔。”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面前的便签本上写了几个数字:1907、1929、1974、1987、1998、2001。
“二十世纪美国经历了十四次经济衰退。每一次衰退都有人喊‘这次不一样’。每一次衰退之后,这些喊‘不一样’的人又回到了均值。你曾曾祖父在1907年买进了曼哈顿地产,当时他身边所有人都在卖出,他的好友、银行家奥斯古德在1907年10月给他写了封信,说‘科尼利厄斯你疯了’,一年后奥斯古德写信道歉,说‘我希望我当时跟你一起疯了’。”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儿子。
“这虽然傲慢...但是更是经验。我们家族之所以到今天还能姓阿斯特,是因为每一次恐慌时我们都做了同一件事:买。”
温斯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便签纸。
“好的,父亲。”
他转身准备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科尼利厄斯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温斯顿,我们家族经历十九次衰退都没倒下....是因为每一次恐慌时都有人喊‘这次不一样’。而每一次...那些人都是错的。”
温斯顿:“嗯!”
....
此刻,公园大道300号28层的办公室,林顿独自坐在桌前。
屏幕上ahm的期权链页面已经打开了两个小时。
昨天和今天的波动在他脑子里化成了一套完整的建仓时间表。
做市商的报价模式、流动性分布、算法探测的阈值....这些都是他曾经在交易台干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
高盛pb账户里躺着2000万美元现金。
昨天经济公开课结束后,迈尔斯在回图书馆的路上跟他说了一句话:“ahm的仓库信贷又缩了一家....现在是六家,有一家上周五冻结了额度,这次根本没有公告,可能属于是隐藏式冻结,所以没公告出来。”
林顿问他怎么知道的,迈尔斯说从银行间拆借利率的波动反推的....ahm的贷款机构中有三家是公开上市的地区性银行,它们的隔夜拆借利率在周五下午出现了异常跳涨。
不是直接证据,但统计学显著性足够高。
这个判断方法是迈尔斯自己发明的。
他经常泡在皇后区公共图书馆法拉盛分馆,用图书馆的f跑数据,每天雷打不动地把报告发到林顿的邮箱。
他的最新报告今天早上七点已经发到了林顿的邮箱。
报告只有三页,标题是“ahm商业票据缺口估算”。
核心结论用14号字体单独标出:6月到期商业票据剩余缺口约8.5亿,7月到期约12亿。仓库信贷额度已从12家缩至6家....其中3家可随时终止协议。
如果这3家同时终止,ahm的流动性将在30天内归零。
林顿看完报告,把它打印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翻开交易日志。
【交易日志....第二轮】
目标:ahm破产,cfc跌至20以下,bc被拖下水
投入:2000万美元,ahm 400万,cfc 800万,bc 800万
逻辑:第一轮已验证定价错误的存在,第二轮是定价错误的加速修正....ahm商业票据违约→破产,cfc 2季报暴雷,bc基金归零拖累母公司..催化剂密集,时间窗口在七至八月
风险:美联储意外降息50bp以上,或财政部出手救助抵押贷款机构...概率低但并非零
贝尔斯登注资32亿已经过了三天。
市场在第一个交易日暴涨之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像地震前的寂静期。
雅虎财经论坛上的多头还在狂欢,cnbc的主持人在用“v型反弹”这个词,华尔街研究部的内部报告则在安静地讨论“传染风险”.....公开和私下的情绪之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或者说是严重的分歧!
林顿清楚这种分歧,曾经见过太多次了,公开情绪和私下判断之间的巨大分歧,是任何一个市场见顶或见底时最可靠的先行指标。
现在这个巨大分歧出现在次贷市场的另一端:公开还在说“危机结束”,私下已经开始讨论“谁会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