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亏损边界是百分之百,我做空的最高亏损是我投入的权利金。一分不多,而如果我的判断对了,ahm跌到10以下,我的收益率是这个数字。”
他在旁边写下一个盈利百分比。
“对了百分之几百,错了百分百,这笔账,不需要模型来算。”
下面有笑声,笑声里带着某种释然,林顿不是在赌,他在用真金白银去实践。
“我用的是期权,不用正股做空。区别在于:正股做空如果判断错误,股价上涨,空头必须追加保证金。期权不需要,亏损上限就是权利金总额。为什么有人止损在第一波反弹里?因为他们做的是正股空头,他们被追加保证金逼出去了。用期权的话,市场怎么弹都弹不掉我的仓位。”
有人忽然大声说:“不对。你做空正股也可以只投入有限本金。你就不能承认期权比正股更聪明?”
林顿看了他一眼,没有恼怒,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你说对,正股做空也可以控制仓位。区别不在这。”
“在哪?”
“时间结构,正股做空的时间结构是开放式的,只要你不止损,理论上亏损可以无限放大,即使你仓位控制当,但你每一天都要支付利息和借贷成本。期权的时间结构是封闭的,到期之前,市场定价错误的不确定性由权利金定价,我的判断是:市场对ahm和cfc的定价错误会在八月底之前被修正,封闭的时间结构比开放的更适合这个判断。”
“如果八月底还没修正呢?”
“那我亏掉所有权利金。”林顿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下午可能下雨,“然后重新评估逻辑,决定要不要开新仓位,之前的逻辑归之前的逻辑。不把之前的判断带到未来。这是交易的纪律.....不一次押注所有,只一次押注一次,错了就认,对了也不执著,下次重新开始。”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第三排的金融俱乐部成员亚历克斯·张举了手,作为花旗私人银行部副总裁的儿子,平时不太说话,但一旦说话就会问到关键处。
“林顿,你的逻辑链条有一个前提....房价必须继续下跌。如果房价在夏天出现季节性反弹呢?每年夏天都是购房旺季。”
林顿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考官听到了一个好问题。
“好问题,三组数据,第一,库存,五月份美国成屋库存上升到超过八个月供应量,是十五年来最高的,旺季没有消化掉库存!”
“第二,信贷标准——美联储四月的高级贷款官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银行正在收紧抵押贷款标准。信贷收紧意味着符合贷款条件的买家更少,旺季的需求比往年更弱!”
“第三,止赎——第一季度止赎申请同比上涨超过百分之六十。止赎房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入市,压低了周边房价。它不属于正常的旺季回调....是库存、信贷、止赎三重压制下的房价。季节性反弹的窗口已经被这三重压力堵死了。”
他走到投影片前,手指点在安德鲁展示的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上。
“现在我们把所有条件放在一起。”
“格雷先生讲了三个知识点:第一,市场只听自己想听的,不听美联储实际说了什么。第二,注资不能改变违约率....贝尔斯登的32亿救不了底层c。第三,美联储的双面措辞...安抚和市场警示并存。”
“我补充了三点:第一,房价、违约、流动性是正反馈循环....三个节点互相加强。第二,贝尔斯登自身的杠杆比它救的基金还高...35倍杠杆的公司救10倍杠杆的基金。第三,美联储的武器是降息和流动性注入,降息只能抵消月供涨幅的十分之一,流动性注入解决不了银行惜贷。”
“六个逻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如果你觉有些不同,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毕竟市场上的看法不可能都一样。但我不会把你的不同意见当回事,除非你用了至少一年以上的数据反复回测。”
台下发出一阵笑声。
“我欢迎有人用数据反驳我,而不是观点。如果你能证明我错了,我改。”
“不会明天改,后天改,而是当场改。”
第二句笑声更大了一些,还夹杂着几声口哨。
“我说过‘不到一年以上数据反复回测的,我不会跟你们进行深入的探讨’。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越过台下所有人。
“因为金融市场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观点’,都不是观点。它们只是说话者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未经检验的二手信息。这个人说是牛市,因为他的经理说是牛市。他的经理说是牛市,因为cnbc说是牛市,cnbc说是牛市,因为嘉宾说是牛市,嘉宾说是牛市,因为他的持仓需要接盘侠。”
“这条信息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传话,没有人在回测。”
“如果你不上彭博终端把原始数据拉出来,你关于这只股票的所有看法,都只是你消化过的其他人的看法。而那些人,他们在找接盘侠。”
“所以我不跟没有回测过数据的人讨论市场,没有看不起他们。只是在这个信息生态里,没有数据验证的判断是噪音,噪音不值花时间。”
礼堂里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后排开始,零零散散的,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
两百双手掌拍出来的声音在百年石膏穹顶下被放大了好几倍。
副校长的咖啡杯在掌声中微微震动了一下,杯里的液面上映着天花板的倒影。
“等我说完再鼓掌。”林顿抬起手压了一下,掌声停止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
“穆迪。”
台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穆迪的评级模型里....如果你去读他们的方法论文档,有一条脚注,这条脚注在在线版本的第173页,脚注的内容是:‘本模型假设美国各区域的住房价格变化保持历史相关性。’”
“翻译:穆迪假设旧金山的房价和底特律的房价之间的历史相关性关系会在未来保持不变。”
“但现实是,当全国信贷同时收紧时,各区域房价的相关性会急剧上升,这意味着原本被模型认为会‘分散风险’的不同地区c池,实际上正在同时恶化,而这条脚注就是整个次贷c评级的基石。当旧金山和底特律的房价同时下跌时,aaa不再是aaa。”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条脚注没有人读,虽然它很重要,但是因为读方法论文档的人太少了,大家都在用评级结果,没有人去查评级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朝克里斯托弗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个观点我也没有超过一年的数据回测,但我把它扔出来,谁有兴趣可以去验证。穆迪的方法论文档是公开的。第173页,脚注,去查,如果你查完发现我断章取义了,告诉我。我请你在温莎旁边的咖啡厅随便吃一份,随你点,我买单。”
笑声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但如果我没错,那这条脚注就是接下来整个aaa大厦倒塌的第一声脆响。”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然后朝安德鲁·格雷的方向点头致意。
“我的时间到了,谢谢安德鲁·格雷先生。谢谢大家。”
他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