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周五，上午七点四十分。
贝尔斯登暂停两只基金赎回的新闻在华尔街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火焰开始往旁边蔓延。金融市场上的恐慌从来不按行业划分....它只按“下一个是谁”来扩散。
贝尔斯登的基金投的是aaa级c，aaa是整条食物链的顶端。
顶端在着火，底部的人不会觉自己安全....他们会抬头看火势会不会顺着链条烧下来。
而顺着链条往下数，第一个被看到的名字就是cfc。
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机构，次级和alt-a贷款占比超过40%，每天在公开市场上滚动数十亿美元的商业票据来维持流动性。
它的商业模式就像一个人站在两条船之间，左脚踩着存款和商业票据市场，右脚踩着次级抵押贷款市场，两条船都在晃，而刚刚有人落水了。
上午九点十二分，彭博终端弹出一条来自分析师备注栏的推送，不属于正式新闻，只是交易台之间的传闻....穆迪正在考虑将cfc列入降级观察名单。
措辞属于“正在考虑”，可不是“已经决定”，但市场不需要确定性来恐慌！
市场只需要一个理由，而“正在考虑”就是最好的理由....它足够模糊，让每个人都可以往最坏的方向想，又足够正式，让人觉消息源不是空穴来风。
九点十五分，穆迪发言人在回复彭博记者邮件时使用了标准的外交辞令：“穆迪持续关注美国抵押贷款市场的信贷环境变化，对于个别公司的评级行动，我们不予置评。”
不予置评，这几个字，在华尔街的语言体系里，“不予置评”从来不是“没有这件事”的意思....它是“有这件事，但我现在不能说”。
如果穆迪真的没有任何行动，发言人的标准回复是“穆迪没有正在进行的针对该公司的评级行动”。
“不予置评”和“没有正在进行的评级行动”，在语法上只差几个词，在金融市场上差的是数亿美元的市值。
林顿专门发了facbk，同时，林顿在cfc的股票评论区，也匿名留言了。
“评级机构在正式发布降级公告之前从来不会回应媒体的询问.....这是合规部门定的规矩。
但市场不需要回应，市场只需要猜测。”
“猜测足够让一部分人先跑，先跑的人足够让股价跌，股价跌了之后评级机构说：‘鉴于市场压力和基本面恶化，我们将列入降级观察’...然后他们的沉默就会变成一份pf文件，文件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们没有主动降，是市场先跌的，我们只是在反应市场。”
“这是评级机构的经典操作.....先让市场跑，再追上去补一刀，像一个裁判在拳击手已经倒地之后才开始数秒，数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
散户投资者们被吓坏了。
“妈的，赶紧跑！”
“我不相信老爷子了。”
“这个楼主说对！”
“这是评级机构的经典操作！”
...
九点三十分开盘。
cfc股价从昨日收盘的24美元跳空低开至22.50美元，开盘后十五分钟内卖单像冰雹一样砸在盘口上。
散户没有能力在开盘前集体挂出卖单，这是机构行为！
那些持有了cfc股票数月甚至数年的共同基金和养老基金，在看到穆迪“不予置评”的回复后，风控部门强制启动了减仓流程。
这些基金的交易员不判断方向....他们只执行风控指令。
风控部门给他们的指令是：cfc，卖出，市价单，今天必须减掉一半仓位，不问价格，不问理由，卖。
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
富达基金波士顿总部。
富达是美国最大的共同基金管理公司之一，管理资产规模超过1.5万亿美元，富达旗下有一只大规模价值基金，基金经理叫罗伯特·坦南鲍姆，四十七岁，在富达干了十五年，管理的基金规模超过二百亿美元，他持有的cfc股票占cfc总股本的约3%，这个仓位放在平时不算大，但在一个股价正在自由落体的股票上，3%足够让他在每次打开彭博终端时都胃疼。
坦南鲍姆在办公室里拨通了cfc投资者关系部的电话，电话被转到了安吉洛·莫兹罗本人，像富达这种级别的股东，cfc不能不给面子。
“安吉洛，我是罗伯特·坦南鲍姆，富达基金...”
“罗伯特，我知道，你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吧。”莫兹罗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粗粝直接，意大利老派的硬汉风格，不绕弯，不客套，每一句话都在节省时间。
“我在彭博上看到穆迪可能要降级，是真的吗？”
“造谣！空头在放烟雾弹！我上周刚跟穆迪的分析师通过电话，他们没有提到任何降级的事。”莫兹罗说道：“罗伯特，你认识我多少年了？你觉我会在穆迪要降级的时候不告诉你吗？你是我最大的股东之一。”
坦南鲍姆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莫兹罗七年了，参加过无数次投资者电话会议，每一次莫兹罗都说cfc的基本面没问题。
2004年说没问题，2005年说没问题，2006年说没问题。
每一次确实都没问题，但这一次，坦南鲍姆手里有一份报告告诉他，这一次可能不一样。
这份报告来自一个叫林顿资本的小型对冲基金在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名义下发表的做空报告。
“安吉洛，你读过林顿资本那份报告吗？关于准优级贷款和次级贷款违约率相关性的那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莫兹罗的声音冷下来了：“那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写的。”
“他的数据和结论我不评价，但他引用的ab aaa层级价格走势是真的，aaa已经跌破91了，这是公开发布的数据，任何人都可以在彭博上查到。”坦南鲍姆说道：“如果你能给我解释一下.....aaa层级在跌，ab bbb层级已经跌破50，而你说cfc不受影响，这个逻辑链条我接不上。”
莫兹罗给出了另一个回答：“罗伯特，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机构。我们的净资产是260亿美元，aaa的价格波动由市场情绪驱动的，不是基本面驱动的，贝尔斯登的基金暂停赎回属于杠杆问题，不是资产质量问题，你不能把不同的事混在一起。”
“我不需要混在一起。我问的是相关性....当aaa跌到91的时候，你的贷款打包成c卖给谁？你的仓库信贷额度靠什么抵押？银行凭什么相信你的资产负债表？”
莫兹罗在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坦南鲍姆听到了一阵沉默，莫兹罗可以解释aaa为什么跌，可以解释贝尔斯登为什么暴雷，可以解释新世纪为什么破产。
但他解释不了这些事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些关系是真实的，而他的解释不是，真实的东西之间不需要解释，它们会自动连接成一幅图，你只需要把图摊开，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线是怎么连的。
罗伯特·坦南鲍姆挂了电话。
他叫来交易台，下了三个指令...分批卖出，不设限价，当天内清仓cfc全部持仓。交易员问要不要拆分订单避免被做市商察觉，坦南鲍姆说不用.....他想让市场知道他正在卖。
富达清仓cfc的信号本身就是一种消息，他会让这个消息替他做他和莫兹罗在电话里没做成的事。
下午1点时候，富达基金的抛售被做市商捕捉到。
彭博终端上开始跳出大字提示：cfc大单抛售，疑似机构清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