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散户投资者来说，财政部官员说“不存在系统性风险”，意味着不用担心。
对于林顿来说，财政部官员主动出来说“不存在系统性风险”，意味着他们已经被自己的风险评估报告吓到了...没有人会因为天空晴朗而主动出来宣布“天没塌”。
宣布天没塌的唯一原因，是你听到了雷声。
同一天下午，皇后区公共图书馆法拉盛分馆。
迈尔斯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跑完了他的预测模型第四版。
屏幕上是cfc破产概率的滚动输出....模型用了八个变量，包括cfc商业票据余额、仓库信贷额度剩余比例、ab bbb层级价格、c价差、回购耗尽时间线、2季报亏损预估、穆迪降级概率、和短期债务到期时间表。
模型输出的结果是：cfc未来十二个月破产概率为41%。如果穆迪下调评级，概率升至58%。如果2季报亏损超过市场预期，概率升至72%。
迈尔斯把结果导出一个pf，文件名是“cfc_破产概率模型_v4_20070609”。
在邮件正文里他写了一行字：“模型仍有局限性，美联储干预未纳入变量。如果美联储在八月或九月降息，破产概率会大幅下降。不确定性区间仍然很宽，需要更多数据点才能收窄。”
他把邮件发给林顿，然后合上笔记本。
然和他把冷掉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在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想起自己忘了在邮件里写一句话，于是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第二轮？
林顿的回复过了不到一分钟就到了，也是三个字：等信号。
6月10日，周日下午，曼哈顿麦迪逊大道。
林顿和林曼走进bn的裁缝店。这可不属于普通的bn专柜...它是bn的私人定制沙龙，藏在麦迪逊大道一栋石灰岩建筑的六楼，无橱窗，也没有招牌，只有一楼大堂里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铭牌：bn taln aln，by appntmnt nly。
你必须是这家沙龙的客户，或者被现有客户推荐，才能拿到预约名额。
林顿的预约是大卫·陈帮他搞定的....大卫·陈认识这家沙龙的经理，因为经理的儿子的大学学费是大卫·陈帮他做的税务规划。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门外的空气和楼下完全不一样....雪松木和亚麻布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极淡的皮革鞣制剂。
没有商场里那种刺鼻的新皮味，是那种用了三代人的老裁缝铺才会有的旧皮椅子味。
地板是深色橡木，墙壁是鸽灰色，灯光暖黄而不刺眼。沙龙里只有三个裁缝台，每一个裁缝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裁缝师，没有背景音乐，也无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布料在裁缝台上展开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和裁缝师用卷尺量尺寸时偶尔说出的数字。
林顿和林曼走进沙龙时，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经理是一个六十出头的意大利人，头发灰白，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那是裁缝师的标志戒指，他在bn干了快四十年，从米兰总店派到纽约已超过二十年。
他用了十二年在纽约学会了怎样让美国富人觉自己被当作皇室成员对待.....不存在鞠躬，而是靠一种不多不少的距离感：近到让你觉他认识你，远到让你觉他在服务你，中间那个距离是尊严。
穷人的服务是跪着，富人的服务是站着，但比你矮半寸。
当然他不比任何人矮，但他能让客户觉自己比他高半寸。
这是他二十年来收入最高的技能。
“林顿先生，林曼女士，大卫·陈先生已经跟我们详细沟通过您的需求，今天下午整个沙龙只为您二位开放。”
林曼下意识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的大小和陈设，然后看了一眼林顿。
她在皇后区洗了六年盘子之后她几乎不会对任何室内装修感到紧张。
她只是还有一点不习惯，不习惯自己是高级地方的客户。
以前她只是一个餐厅洗碗工，从来没有在灯光亮着的时候站在大堂里。林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儿子在告诉母亲：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经理引导他们坐进两张深灰色的皮革扶手椅，裁缝师推过来一个移动衣柜，里面挂着十几卷布料样品....从精纺羊毛到海岛棉到骆马毛混纺，每一种布料都用无酸纸卷着，系着bn的丝绸标签。
经理从最基础的面料开始介绍，语气不带任何推销，只是在讲解。
他告诉你这块羊毛来自新西兰南岛的高山牧场，那块骆马毛来自秘鲁安第斯山脉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骆马种群，每头骆马每两年只能剪一次毛，一次只能产两百克纤维。
这些信息不催你买任何东西.....它们只是安静地陈列在那里，等着你自己做决定。
林曼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块骆马毛混纺面料，食指在料面上轻轻滑过。
她的手指粗糙....因为长期浸泡洗洁精导致皮肤角质层增厚，指尖上有洗碗布磨出来的细密裂纹，冬天会裂开出血，夏天会发痒脱皮。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手粗糙，所以她摸这些布料时动作很轻，好的面料经起触摸....这是她在皇后区养成的习惯：手糙的人碰好东西要先轻一点，怕刮花了。
但她摸完那块面料之后，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东西，没有啥兴奋，贪婪，也不存在那种“我终于有钱了”的暴发户式的意。
林曼只是确认，嗯，就是一个数学家的确认，面前这个东西的品质和她手指感受到的厚度、密度、纹理是一致的，这里所有东西都没骗她。
裁缝师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林曼用手指摸面料...也是老手，见过无数富太太摸面料，摸法分三六九等。
有人用指尖戳，有人用指甲划，有人在料子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曼的摸法是手上有活的人才会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料子边缘，轻轻捻开，沿着纹理走一遍，然后翻过来看反面的织法，裁缝师在心里给这个亚裔女人加了一档评分。
“妈，这套。”林顿指着一块深灰色的精纺羊毛料子，他给自己选了三套西装、六件衬衫、两件休闲外套，都是十五岁半的少年尺码...没有定制，因为他还在长身体。
他说等长到十七岁再来定制....给他量尺寸的裁缝师在测量表格上备注了这一条，笔迹一丝不苟。
林曼选了四套日常套装和两条裙子，另外单独挑了一块海军蓝的羊绒料子做一件风衣，等九月份天凉了穿。
林顿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驼色的骆马毛混纺大衣，翻开内衬给母亲看缝线的密度。
“妈，这件适合你。”
林曼接过来，看了一眼领口的剪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摸了一下袖口的料子。
经理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只是看品质的反应，这种反应他在百分之九十五的客户身上看不到。
全部选定后，林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家族基金会的美国运通黑卡放在托盘里。
经理拿起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林顿家族基金会....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回到前台结账。
过了一会他走回来，托盘上放着黑卡和一张手写的收据，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和，说道：“先生，女士，感谢您的惠顾，总消费四十六万三千美元，已包含所有税费和后续修改费用，所有成品将在两到四周内分批次送达，中途如有任何调整，沙龙随时为您免费修改。”
林顿接过卡片放进口袋里。
林曼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停了一拍....四十六万三千美元。
她在丰盛中餐馆刷盘子时，一年工资不到1.5万美元...这笔消费相当于她在后厨里站30年。她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除法，结果是她30年的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换不来儿子今天下午坐在皮椅上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然后她把脑子里的计算器关掉了，她也没有说任何不合时宜的话。
曾几何时，她刷盘子4美元的时薪，一天就是40美元，一个月是1200美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