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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就是林顿,就是你们在彭博上读到的那份关于ahm的报告的作者。”

福尔德身材高瘦,头发稀疏却梳一丝不苟,目光像老鹰扫过树梢。

格林伯格戴着一副古董金丝圆眼镜,鼻梁瘦削,天生的嘲弄脸,天生不怒自威。

基林格戴黑框眼镜,脸部轮廓较平,表情极其沉稳。

三人对麦道夫的引荐只点了点头,礼貌地将注意力转向了这个在他们看来也许不过是借助幸运撞对一次宏观方向的孩子。

福尔德先说了一句,语气像在给实习生上第一堂课:“我看过你的报告。数据准备很充分。但你理解,你报告里所有数据都是回溯的,不太前瞻的!”

林顿一愣:“福尔德先生,怎么说?”

福尔德笑道:“你用ab aaa的下跌来推测ahm会破产,这是相关,不算因果。”

“aaa在跌,是因为次级在违约,但准优级没有在违约。”

“你如果只看一个数据点来做全盘判断,你迟早会栽在过度拟合上。这个市场是建立在资本之上的,可没建立在ppt之上!”

“没有人会把钱借给一家会倒闭的公司。只要ahm的贷款组合足够优质,就总会有人给它提供融资。华尔街不是空头写的那些模型,华尔街自己就有记忆的。”

林顿平静道:“福尔德,你的公司借钱给ahm了吗?”

福尔德:“准备着,你那么认定次贷系统崩溃?”

林顿:“嗯。”

这时候格林伯格接话,说道:“年轻人对系统崩塌的想象有天然的偏好,特别聪明的人更容易犯这个错误。系统比大多数聪明人想象的要有韧性,你现在赚的钱,是在赚恐慌的钱。恐慌会过去。过去之后,你还剩什么?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在98年差点烧了整条华尔街,但那年最大的赢家是做空者吗?”

“不,真正的赢家是那些在99年低位买入的抄底者!

“市场上活下来的人是抄底者!”

“喊末日的人很难成为最终赢家。”

“你没经历过完整周期,”基林格补充道,声音很低,“你的模型没有经历过完整周期。你对抵押贷款市场的判断太极端了。年轻人喜欢极端,极端有冲击力,有说服力,能上头条。但这个行业从来不奖励极端。奖励的是稳,你在拿你的全部身家赌美国房地产崩盘,你知道全美房价在战后从来没有一年内下跌超过10%吗?这是历史!”

“你的空头头寸在历史面前是很脆弱的。我们经历过更糟的时刻,1982年的利率冲击,1990年的加州崩盘,但住房需求一直在,这不仅仅属于周期,更是人口的基本面。”

麦克法兰等基林格说完,礼貌地补了半句,但不带任何攻击性:“你的备付金率分析是我在论坛上认真听过的。但我仍然认为,准优级贷款的违约率不足以触发aaa的本金损失。我们正在准备一份更详细的压力测试,届时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贝尔斯登看看我们的模型。”

林顿安静地听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次贷问题可控,美国经济不会崩盘。

他没有去反驳,只是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说道:“很受启发”,然后林顿转身走向甜品台。

他们的问题不在智商——每一个人都是极聪明的人。

问题在于他们把一辈子都押在一个不会再持续的结构上,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房间里两百多人不知道,整个纽约上东区不知道,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站在羊毛开衫里的骗子,一个是站在甜品台旁边的他,骗子比他更擅长骗人,他比骗子更擅长等待。

晚上十点,劳斯莱斯从东64街拐出,驶过第五大道。

林曼靠在座椅上,右手轻轻揉着左脚脚踝,今晚穿了一双新的低跟鞋,鞋跟比平时穿的矮了两厘米,但鞋面较窄,站久了还是会酸,她的珍珠耳钉在车内顶灯下反着很淡的光。

“麦道夫夫人真是个好人,她带我去看她的艺术收藏....莫奈的睡莲,是她祖母传下来的。她还给我看了她孙女的照片,在加州读书。她说她支持了十几个儿童慈善项目,墙上挂满了孩子们寄来的蜡笔画。每一张她都记名字。”

林曼说着,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踩在车内的羊毛地毯上,脚趾蜷了蜷,说道:“那个人也看不出来像个骗子。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捐了两万块给儿童癌症基金会,他特意走过来跟我说谢谢,说这笔钱会在下周就变成化疗药物和玩具,一个骗子会说这种话吗?”

“会的。”林顿说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莫奈是真的,蜡笔画是真的,化疗药物也是真的,他每年捐上千万美元给几十个慈善机构——全是真金白银,我想骗子最高明的手段已经不是撒谎了!”

林曼:“那是什么?”

林顿:“能把真话当成骗局的一部分。慈善是他庞氏骗局最坚固的防火墙,如果有人怀疑他,别人会说你疯了吗,他捐了那么多钱,慈善就是他的aa评级。”

林曼:“你怎么确定他是骗子?”

林顿:“因为他问我要不要投钱,一个管理几百亿美元的人,在晚宴上主动问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要不要投钱....这哪里算什么欣赏,这是筛选!”

“他在找下一个客户。庞氏骗局需要新钱。新钱还旧钱,旧钱以为是回报。”

“我不会投,我会等。等他被fb带走的那天,他的顶层复式会被法院拍卖,我们租约里有一条优先购买权。”

林曼沉默了片刻,把脚套回鞋子里,很惊讶的问:“你觉他未来会被抓住?”

林顿:“一定会,庞氏骗局有一个数学上的必然,它的增长速度必须超过回报率的增长速度。假设你承诺每年10%的回报,你的资金规模每七年半翻一倍!”

“二十年后,要多少钱来兑现回报?”

“庞氏骗局不仅仅是一个道德问题,最本质上属于一个数学问题。”

“它从第一天起就在往自己的坟墓里跑。麦道夫跑了三十年,他的资金池已经大到找不到足够的新钱来填旧钱的窟窿了,次贷危机就是他骗局最坏的催化剂,因为所有次贷资产都会跌,他的客户会同时要求赎回,他扛不住。”

林曼看着儿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微微的复杂,她想起了曾经住的地下室,她想起他用四百美元买了谷歌的看跌期权。那时候他说的也是别人不相信的话。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的判断

现在他坐在劳斯莱斯后座上,说华尔街最大的慈善家是一个骗子,哪怕她对麦道夫再信任,也选择相信儿子。

5月28日,周一上午,穆迪纽约总部,世界贸易中心七号楼的评级委员会会议室里,空气弥漫着一股冷凝的咖啡和纸张味儿。

六位分析师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桌上摊着ahm过去三年的10-k年报、最近四个季度的10-季报、商业票据融资计划书,以及一份由穆迪内部量化团队刚做出来的抵押贷款市场压力测试。

主持会议的是结构融资评级部高级副总裁艾伦·费尔德曼,发际线后退很多,门牙有一道不明显的间隙,说话习惯把手掌张开平放在桌面上,像水电站大坝的闸门即将升起。

他压低嗓音进入正题:“ahm的商业票据展期状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

上周五的业务报告显示过去六周他们的票据余额从26亿降到了19亿,流失持续加速,最近一家给他们提供展期的货币市场基金发来了正式问询函,要求我们提供关于ahm评级的书面更新。这是第一次有投资者主动找到我们而不是我们主动做评级评估,周期反过来了。”

首席分析师凯伦·赵推了一下黑框眼镜,把一份表格推至桌子中央:“备付金率仍在1.2%以下,准优级浮动利率抵押贷款占整个组合比超过70%。ab aaa已经跌到了89.8。ahm账面上没有做该组合的减值处理,因为按会计准则,htm类资产不需要按市值计价。问题是如果这批贷款真的需要在二级市场变现,它们的可回收价格远比账面值低多。”

她加重了语气:“商业票据融资依赖度太高了,这已经不算周期性的问题了,它属于结构性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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