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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基金会的资产配置去年回报是8%,在同类型慈善基金会里算中等偏上,但约翰....约翰是我们的投资委员会主席,他说不够,他说传统股债组合太保守了,跑不赢通胀,上个月我们在投资委员会投票,一致同意增加另类资产比例,主要是次贷c。aaa级的,穆迪和标普都是最高评级,违约率低于0.1%,比同期限公司债还安全,约翰说这是一个不用承担额外风险就能多赚200个基点的机会,他说服了所有人,我们下个月开始配置。”

她说到“违约率低于0.1%”的时候语调很平稳,像在复述穆迪评级报告上的某一行小字。

林顿把叉子放在盘子上,端起一杯气泡水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把这位慈善基金会女理事的决策逻辑捋了一遍。第一,她相信aaa评级等于安全,因为穆迪说它安全。第二,她相信历史违约率等于未来违约率,因为过去二十年只涨不跌。第三,她相信约翰,因为约翰是投资委员会主席,而约翰的模型里没有全国房价同时下跌的参数。

她在做的事和最近在抄底cfc,ahm的投资者在本质上完全一样,用自己的退休金买入自己不完全了解的资产,基于对权威的完全信任。

区别是散户们压的是工资,她赌的是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本金。

杠杆规模不同,但方向完全一致。她们都是这座倒金字塔最底层的持有者。

伯纳德·麦道夫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款深灰色羊毛开衫,在一屋子黑色晚礼服中间显有些格格不入,但没有人觉怪。

在华尔街,只有一个人穿着羊毛开衫出席正式晚宴不会被认为失礼,那个人就是他。

他头发银白,向后梳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往上挑,看起来像圣诞节清晨给孙子讲故事的祖父。

他走路不快,步幅很小,每一步都踩很稳,属于那种早已不需要用速度来证明自己地位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不搞什么讲台,也没弄麦克风,更没有去准备演讲稿。

他站到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用一把银色小勺轻轻敲了两下杯沿,弦乐四重奏停了,客厅里所有的交谈声在三秒之内收住。

“感谢各位今晚赏光,感谢各位的慷慨,刚才我看了一下募捐箱,比去年多了两成,这意味着那些孩子们能多一个病房的玩具、多一个下午的音乐课、多一个微笑的医生。”

他停顿了一下,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说道:“我不擅长演讲,我擅长做市、定价、写代码,1980年我把第一套电子做市系统搬进纳斯达克的时候,华尔街的人说我疯了。但我不擅长面对一大群人说话。所以我只说一句,谢谢你们。你们今晚在这里的每一分捐款,都会变成一些你们素未谋面的孩子和他们父母生命里的一段平静,这是比任何交易都值的事。”

客厅里响起的掌声,属于发自内心的、长时间的、带着真实感动的鼓掌。

没有人觉他在演戏,因为他没有演戏。

他的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轻微的手势、每一次摘下眼镜的动作都太自然了,自然到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看到都会觉这就是一个善良的老人在真心做慈善。

他甚至没有宣传自己的基金,也不提任何一句投资回报率。

他只是在感谢,说孩子们。

林顿站在角落里,把香槟杯放在桌上,跟着所有人鼓掌。

这个麦道夫不搞讲台、没有讲稿、穿羊毛开衫配晚礼服,这是刻意的反仪式感。

他说自己不擅长演讲,然后做了一场所有听众都觉真诚的演讲,这是自我贬低的操控。

他说孩子们的每一分捐款都会变成生命中的平静,这是情感共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自然的,是被反复排练过的自然,真正的自然不会这么自然。

前世2008年12月,林顿看到麦道夫被fb逮捕的新闻时,他的第一反应和其他人一样震惊——650亿美元,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庞氏骗局!

他花了整整两个晚上翻阅c后来公布的起诉书和受害者证词,试图理解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让整个上东区、整个棕榈滩、整个欧洲皇室全部心甘情愿地把钱交给他。

后来他在一篇心理学论文里读到一个概念,骗子最危险的能力不是撒谎,是让你觉他在对你一个人说真话。

麦道夫对每个人都说“你是我最信任的客户”,每一个人都信了。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人的客厅里,看着这个人用同样的能力感谢一群素未谋面的孩子。

麦道夫在人群中慢慢走动,和每一个客人低声交谈,握住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眼睛。

每一个和他握手的人都觉自己在他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个。

他走到林顿面前时停下脚步。

“林顿,我在彭博上读过你的那篇关于ahm的报告...火鸡那段,写好!”

“我跟很多人说过,华尔街需要更多愿意说实话的人。”

麦道夫的声音温和,浅蓝色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专注地看着林顿,像在看他今晚最期待见到的客人,说道:“你最近在做空ahm和cfc,对吧?很难的眼光。15岁....15岁的时候我在给邻居送报纸,你比我强。”

林顿微微颔首,没有接那句夸奖,开口道:“麦道夫先生,谢谢您的邀请。我母亲很喜欢您的客厅。”

麦道夫笑了,眼角皱纹全挤在一起,然后他问了林顿一个问题,语气平稳而直接,带着某种超然的客观:“你在交易上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整个抵押贷款市场都崩了,你的对手盘可能不只是新世纪金融,也不只是ahm,而是一整个旧大陆的金融体系,这会是什么样的一幅画面?”

“我可能不太清楚。”林顿说道:“因为过去三十年市场每次恐慌之后都反弹。恐慌被市场机制消化了。这次不一样,这次问题是抵押品本身,房价不是预期,目前已经跌了,ab aaa不是风险定价,因为定价里没有aaa的定价参照系!”

“我们无法用过去的模型来应对,模型还没做出更新。当它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调整时,市场会发现很多资产被人为维护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均衡价位上。”

麦道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我很欣赏你,你在这个年纪想的问题,大部分基金经理四十岁都想不到,如果你需要长期资本,可以考虑我这边...支持你的家族基金会,当然,不是现在,你有空可以来找我喝杯茶,我很乐意跟聪明人聊聊。”

林顿点了点头,礼貌地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喝了口香槟。

麦道夫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关切,真诚,每一句都透着长辈式毫无所求的关怀与慧眼识珠的爱才。

但林顿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是背对窗户的。中央公园的晚霞在他身后沉下去,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剪影,从任何角度看,他都被镀了一层金光。

只有一点:他说他想支持林顿家族基金会的时候,没说回报率,没说策略,没说风险,庞氏骗局的推销从来不会提到这三个词,回报率留给你的想象,策略是“我的独家模型”,风险,不存在的。

信任一个人不需要这些,一个前纳斯达克主席在管理你的钱,怎么会需要解释呢?

詹姆斯·麦克法兰端着一杯赤霞珠站在麦道夫左手边....麦道夫向他介绍林顿:“你认识詹姆斯吗?贝尔斯登高级结构信贷基金的投资经理。”

林顿说认识,他在论坛上问过麦克法兰问题。

麦克法兰点了点头,没有和林顿对视,转向麦道夫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但他可能低估了aaa层级的信用增级,准优级不是次级。”

林顿笑道:“过奖了,麦克法兰先生。”

正在这时,雷曼兄弟c理查德·福尔德端着威士忌走过来,身后跟着贝尔斯登大股东,前c艾伦·格林伯格和华盛顿互惠银行c克里·基林格。

三个在华尔街上加起来管理着近万亿美元资产的人,同时站在了林顿面前。

麦道夫从容地为三人作了引荐,语气比之前更郑重,几乎将林顿等同于近年来他见过的少数几个真正有天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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