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莫兹罗自己都买了五百万,老爷子跟那些空头比,我选老爷子,空头就是吓唬人的,等股价砸下去再捡便宜,我不怕,他们砸我继续买,老爷子说了,天塌不了,你也买点?别等涨到四十再后悔。”
林顿正站在镜子前,在别针的标记点上慢慢转动身体,让老裁缝检查腰线的贴合度。
女主管挂了电话,端着那杯热气渐散的茶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
她在林曼旁边停了一下,把声音压比电话里更轻,带着那种女人之间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熟悉感,像是跟林曼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您可能听到了。如果你们有闲钱,真的可以考虑买一点cfc。这家公司基本面很稳的,c自己押了五百万美元,他说天不会塌。他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年,这种老派商人的信誉比那些做空的年轻基金经理可靠太多了。他们做空就是为了吓人,吓到散户都跑了他们平仓,空头基金就是靠这个赚钱,最阴险了。”
林曼端着那杯热茶,正打算喝。女主管说话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微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杯沿后面维持很稳。
“是吗。”林曼的语调不升不降。
“真的!我自己都买了!”女主管显然把林曼的礼貌当成了犹豫,转身把笔记本电脑端过来,屏幕朝外,把cfc的股价走势图指给林曼看。“三十六了,还在涨。你觉现在贵?不贵。等空头撑不住了回补,到时候就是空头帮我们推股价,我哥也在买。他跟我说这波做空的那几家基金...叫什么林顿资本、阿斯塔特资本...迟早被打爆。”
林顿在镜子里听着,他的手臂正微微抬起,让老裁缝量袖窿的松紧度。老裁缝的手指在他腋下按了一下,他保持姿势不变。
“您儿子也在学金融吧?”女主管看了看镜子前的林顿,又看了看林曼,显然是想找个共同话题拉近距离,“温莎中学的金融俱乐部特别有名,让他也帮他妈看看,这股票值不值买。”她笑了笑,完全没注意到林曼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
“我不太懂股票。”林曼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自己小心。”
“放心,跟着老爷子不会错。”女主管收起电脑,走回收银台,又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短信,大概是跟她哥汇报推销成果。
老裁缝量完了最后一组数据——领围。
他在本子上记下“15英寸”,然后把软尺从林顿脖子上拿下来。
“明早十点取。穿的时候不要扣最下面那颗扣子,你还小,扣子会往上跑。”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顿的坐姿,又加了一句,“如果年底肩宽再长,免费改。”
林顿从试衣台上走下来,换回自己的校服外套。
女主管正在收银台后面给cfc的股价截图,截图上的k线是绿的。
他走过收银台的时候,她抬起头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屏幕上的绿k线。
走出裁缝店,林顿说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她在抄底,实际上她在给她的仓位添柴。越添越高,高到最后一把火从底下往上烧,她会很惊喜。”
顿了顿,林顿继续说道:“就像一只火鸡在感恩节早上给自己刷油。”
林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5月12日,周六,上午九点四十分。
彭博终端的头条推送在屏幕上方弹出,字体加粗,标题只有一行:
【ab aaa层级价格跌至91美分——次贷金字塔顶层首次出现结构性松动】
林顿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彭博终端双屏幕上同时开着三组数据,ab aaa走势图、ab bbb-走势图、以及迈尔斯昨晚发来的最新版c价差表。
ab指数分为五个层级,从aaa到bbb-。aaa层级是这座倒金字塔的塔尖。
在一个典型的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化结构中,aaa级债券占整个资产池的大约70%到80%,这意味着每一笔次级贷款打包成证券之后,最上面的那80%被评级机构标注为“极其安全”。aaa的逻辑可没有建立在每一笔贷款都不会违约的基础上,它建立在“违约率不可能高到穿透整个结构”的假设上。
如果aaa层级在跌,说明市场正在重新评估那个假设。
从年初的99美分到现在的91美分。
8美分的跌幅,在股票市场,8%的跌幅叫回调。在aaa级抵押贷款债券市场,8%的跌幅是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数字。
因为aaa级债券的定价模型里没有“全国房价同时下跌”,这个参数在历史上从未被触发过。
他把这条头条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打开邮箱,看到了保尔森十分钟前转发来的内部报告。
发件人:约翰·保尔森。正文只有两行字:“高盛研究部今天凌晨更新的内部报告。
他们用了一个此前从未在正式研报中出现过的词——传染。”
林顿打开附件。
高盛的内部报告格式极其规范,每一项数据来源都标注在脚注里,每一个判断都用概率措辞——高盛的法务部不会允许研究部在书面报告中写任何确定性的结论,所以整个报告的语调是灰色的、中性的、冷冰冰的。
但在第七页,一段被高亮标注的段落下,他读到了一个词:cntan,传染。
这是高盛内部第一次在次贷系列报告中使用这个流行病学术语。
它在描述一个正在扩散的机制....次贷违约率上升→ab下跌→持有次贷资产的机构被迫减值→减值触发追加保证金→追加保证金导致抛售→抛售压低更多资产价格→传染至更高层级。
报告末尾有一个段落被保尔森手动加了红色下划线:“aaa层级的下行风险此前被评级机构的模型低估。按照当前房价下跌速度推算,aaa层级在未来两个季度内可能面临进一步的估值压力,届时传染效应可能从次级市场扩散至准优级和优质抵押贷款市场。”
林顿把这段文字复制进交易日志,在下面写了一行字:“aaa在跌,高盛用了传染这个词。”
上午十一点,阿斯塔特资本办公室。
马库斯·莱恩把一瓶还没开的麦卡伦25年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投影屏幕前。
他把cfc的c价差走势图投影到屏幕上....过去一周,从50个基点扩到了85个基点。
林顿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马库斯递给他的威士忌杯,他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上那条向上爬升的曲线。
“信用市场在提前定价。”林顿说,手指着那条c曲线,“85个基点。年初才不到30。这个价差意味着信用市场认为cfc在未来五年内违约的概率已经翻了两倍多。但股票还在35美元。信用市场和股票市场之间有一个很深的裂缝.....这个裂缝就是定价错误。”
马库斯:“多深?”
林顿“现在做空窗口正在收窄。如果信用市场和股票市场的裂缝开始愈合,愈合的方式通常是股票跳水,并非c回来,权利金会跳涨。现在权利金还在合理范围内,但不会太久了。”
他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说道:“我上次跟保尔森聊过。aaa一旦开始跌,从91到80会很快。因为aaa的持有者是保险公司、养老金、银行的自营账户。这些机构有严格的风险管理系统,一旦评级下调触发内部风控线,他们会不计成本地砍仓。”
马库斯:“莫兹罗还在说天不会塌。”
林顿:“他用过去二十年的数据证明了天不会塌,过去二十年房价只涨不跌,用只涨不跌的数据来预测未来的风险,风险就是零,这就像用过去五十年佛罗里达的天气数据来预测飓风,飓风来的前一天,模型还在说‘晴朗’。天气没错,只是模型只见过晴天。”林顿把投影上的c曲线用手机拍下来,然后放大到某一个数据点上,“你上次说要做一笔大的。”
“阿斯塔特要做一笔大的。”马库斯把波本放回桌上,说道:“莫兹罗那个老家伙以为喊几句空头就能吓跑所有人。他想错了。他以为能吓跑我们,呵呵,他是在帮我们制造一个更好的对手盘。每一个看了cnbc去买cfc的人,都是他给我们送来的对手盘。我准备加仓cfc看跌期权,周一开盘执行!”
林顿:“等aaa再跌一点,aaa跌破90之后市场情绪会产生一个拐点,从‘可控’到‘失控’。那个时候权利金可能会正常点,方向也会更确定。”
“保尔森说你是他见过最年轻也最老的人。”
林顿笑了笑。
马库斯:“你上次在论坛上被莫兹罗和麦克法兰压着打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