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周五,早晨八点十分。
林曼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楼下信箱取出来的邮件——水电账单、银行月结单、几封广告传单,还有一个厚实的乳白色信封。
她把广告传单挑出来扔进走廊的回收箱,边走边拆那封厚信。
信封是手工棉纸,摸上去有极细微的凹凸纹路,像老式钞票纸的触感。
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章,蜡质很厚,印着一个她不太确定但隐约觉眼熟的家族徽章。
她用指甲小心地从边缘撬开火漆,抽出一张对折的卡片。
卡片和信封是同一种纸,烫金边框,字是手写体....是真的有人用钢笔蘸墨水写上去的。
深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带着老派绅士才有的轻微倾斜,每一竖都用力均匀,像在签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卡片正中央印着两行字:
伯纳德·麦道夫家族慈善基金会
诚挚邀请林顿家族基金会董事长林曼女士及林顿先生
出席第十二届年度慈善晚宴
时间:2007年5月27日,星期日,晚六时三十分
地点:纽约上东区东64街133号,麦道夫私人宅邸
着装要求:黑色领结正式晚礼服
卡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和上面的正文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林曼女士,很荣幸能邀请您和令郎来家里做客。您从皇后区地下室到公园大道的故事,值被更多人听见。——伯纳德·麦道夫。”
那个签名没有让秘书代签,和纳斯达克股票代码旁印的那个签名一模一样....每个字母都微微前倾,收笔的时候很利落,像是在签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他签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不需要再介绍自己是谁。
林曼把卡片重新放回信封里,手指在火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蜡很厚,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深红色的哑光。
她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坐在旁边看了片刻。
搬到曼哈顿之后,她收过很多邀请函,但那些邀请函都是打印的,名字和日期填在空白处,像表格。
这一封是手写的,写信的人花了几分钟,用钢笔蘸了墨,在卡片上逐字写下她和儿子的名字。他叫伯纳德·麦道夫。
这个名字在华尔街意味着很多东西.....纳斯达克前主席、华尔街最大的做市商之一、管理着数百亿美元的基金,纽约上东区的宫殿式私宅。
林曼知道他是房东,每个月五万美元租金的顶层复式,保尔森做的担保,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亲笔写的邀请。
她决定今天去给儿子买一套新西装。
下午两点,曼哈顿麦迪逊大道,一家没有招牌的裁缝店。
无橱窗,无模特,只有一扇深胡桃木门嵌在两栋写字楼之间,门上钉着一块三英寸的铜牌,刻着店名和成立年份.....1897年。
林顿伸手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上了油的闷响,像走进一间私人图书馆。
一个穿炭灰色三件套的老裁缝从里间走出来,看了林顿一眼,没有任何惊讶....
他在这家店干了四十年,见过各种年龄的客户,从八十岁的参议员到十六岁的洛克菲勒曾孙。他的表情不冷也不热,是那种“我只关心你的肩宽和袖长”的专业性冷淡。
他微微颔首,没有问预算,只问了一句:“什么场合?”
“慈善晚宴,黑领结。”林曼说。
老裁缝点了下头,拿起一条软尺绕在自己脖子上,像外科医生挂听诊器。
“今年十五岁。”林曼在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
老裁缝正在往本子上记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停了一下。
“预留1.5英寸可放量,预计一年半内放完。”
“这个年纪还在长,”他把软尺从脖子上拿下来,“不做全定制。找一件最接近他的版型做毛坯调整,留够余量。”
他走到右侧一排成衣架前,翻了一遍,挑出一件藏青色单排扣晚礼服,面料是英国hllan hy的超细精纺羊毛....150支,在光线下泛着极深的蓝,接近黑色,但比黑色更活。
他把衣服披在林顿肩上,用别针在腰线和袖口的位置各别了一下。
“版型接近,改三处....肩线往里收半英寸,腰线两侧各收八分之一英寸,裤腿收窄四分之一英寸,明早来取。”
林顿站在三面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藏青色的羊毛面料在暖光下发出非常微弱的、丝质的光泽。
镜子里那个穿松垮校服的高中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线笔挺、腰线收紧的年轻人。他偏头看了一眼肩膀的弧线...老裁缝还没改,但版型本身已经足够好,好到他挑不出毛病。
“西装多少钱?”林曼问。
“一万四千美元。”老裁缝把软尺折好放进口袋,语气和说一杯咖啡的价格差不多。
林曼没有眨眼,从包里拿出信用卡,数年前这个时候,她和儿子还住在皇后区的地下室,每顿饭的预算精确到美分,唯一的奢侈是周末去法拉盛买一条打折的石斑鱼蒸给他吃。
她的手指把信用卡从卡槽里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像她从复旦数学系的旧铁盒里拿出那张学生证时一样稳。
店里有个年轻的女主管....大概是老裁缝的女儿或学徒...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
她穿着一条黑色直筒裙,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蓝宝石胸针,妆容很淡,但眼线画很认真,像是那种每天上班前对着镜子仔细画眼线的女孩。
她把茶递给林曼,视线越过茶杯看了一眼林顿正在试穿的西装,微笑着说了一句:“很适合他。”
林曼接过茶,道了声谢。
女主管回到收银台后面,那里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雅虎财经的行情页面。
她坐下之后,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整了一下屏幕角度,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很低,但店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到沙发这边来。
“你猜我前两天买了什么....cfc。全国金融公司。对,就是被空头追着咬的那个。莫兹罗那天在cnbc上骂空头的时候我就觉这只股票被超卖了,他气那个样子不像在演。我就在三十四块五附近买了一批。今天已经三十六了,两天,赚了将近四个点,不多,但够买一件新外套了。”
她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大概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