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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永年看着儿子,许久才开口:“学费的事....”

“不是学费的事!”埃里克打断他,说道:“我自己想退,因为我不想再坐在那间教室里听老师讲市场有效假说,讲市场会自我纠正,讲投资者是理性的,讲所有那些被现实证明是狗屁的东西,我不想再假装我在学‘金融’,我在温莎学到的金融是什么?是一群拿着父辈钱的富二代在模拟盘上买卖股票,然后互相吹嘘自己赚了多少,是花旗和贝尔斯登的分析师在公开课上告诉我们‘次贷没问题’,是毕马威的审计报告被管理层一句话推翻,是穆迪的评级模型没有全国房价同时下跌的参数,因为从来没发生过。”

他把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来深吸了一口,继续说道:“真正的金融是什么?我是在雅虎财经论坛上学会的!是在看我们家账户被强平的时候学会的!是今天下午站在温莎校门口,听林顿说了十分钟的话之后学会的!那十分钟比我在温莎一年学到的东西都多!所以我不需要温莎了,我需要的是重新开始。”

谢永年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寸,这个动作比任何哭泣都更接近崩溃,他开口:“我没能给你....”

埃里克说道:“你已经给了我两千六百万美元的教训,这个教训比任何学校的学费都值钱,我们父子俩用这笔钱买了同一张票,坐进了社会斩杀线的第一排!只不过我买的是看台票,你买的是包厢!”

谢永年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埃里克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怨恨是没有用的情绪,这是他这七十二小时里学会的另一个东西。

“那个孩子,”谢永年想了想说道:“姓林的那个,他在辩论课上说的那些话,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并非在辩论,他是在给我们所有人上最后一课!他站在讲台上,说了句‘次贷危机会爆发’,我当时觉他危言耸听!现在我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才是听不懂的人!”

顿了顿,谢永年再次说道:“如果有一天你再见到他的话,替我跟他说一句话,就说谢永年说:你是对的,我花了六个月,赔掉了全部身家,才敢说出这次贷危机这几个字!”

翌日,皇后区法拉盛,丰盛中餐馆。

大卫·陈把车停在餐馆门口的消防栓旁边,这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华尔街律师的标准配车,这车保养像刚从展厅里开出来。

接着,他从车里下来,西装外套扣一丝不苟,林曼和林顿从后座出来,林曼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是在法拉盛街角那家华人服装店买的,六十五块,她的背挺很直,走路的时候步伐沉稳,羊绒开衫穿在她身上比任何名牌都更像名牌!

大卫拉开餐馆的门,等林曼先进去。

林曼走过他面前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餐馆里人不多,周润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大卫·陈,法拉盛有名的华人律师,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他心里有点犯嘀咕,林曼在林顿还没发迹之前,她在他的后厨刷了六年碗,手被洗洁精泡全是裂口,现在她坐在最好的靠窗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按小时收费的华尔街律师,她的儿子,那个曾经穿着旧校服在餐馆后门等妈妈下班的小男孩,正用一种周润说不上来的眼神打量着墙上的菜单,周润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

大卫·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棕色文件夹,标签上印着律所的名称和地址。

“那笔联署债务,”他把文件放在林曼面前说道:“已经全部偿清,本金加利息加滞纳金,总计五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六美元,债权人已经签署了债务清偿确认书,我下周会把确认书的原件寄到你的地址,你的信用记录里的那笔联署债务将显示为已清偿状态,从法律意义上,你的征信黑名单结束了。”

林曼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开,她花了六年时间在征信黑名单里,六年里,她不能开银行账户,不能申请信用卡,不能在任何正规公司求职,她被整个正规经济体系宣判了社会性死亡,现在,一纸文件,宣告了她的复活。

“这笔钱是从哪走的?”她问。

大卫·陈:“家族基金会走的,你签字同意过的。”

林曼放下文件,她的手搁在桌布上,那双被洗洁精泡了六年的手,指关节微微变形,手背上的皮炎疤痕像褪色的纹身,这双手在复旦的图书馆里翻过《概率论》,在纽约中餐馆的后厨里洗过几万个盘子,现在它们放在白色桌布上,干干净净的,不再有洗洁精的灼伤,不再有冷水的刺痛。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林曼看着大卫,说道:“这笔债是我和艾伦联署的,他去世之后,债权人追到我头上。我听说,这种联署债务在法律上有办法免除?”

“有。根据纽约州的婚姻财产法,如果你能证明这笔债务是你配偶单独经营所负,且你本人并未从中受益,你可以申请免除联署责任。但前提是,你需要一个有足够经验的律师,以及一笔足够的律师费,在之前的六年里,你两样都没有。”

“那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还清了,不需要再讨论‘如果’。”

林曼:“谢谢你,大卫,这六年我做过很多次梦,梦到我还清了这笔债,醒来之后什么也没变,今天不一样,今天醒来的时候我知道这件事马上会办完,但真正看到这份文件,还是不一样,它是枷锁,我戴了六年,今天终于摘掉了。”

大卫端起茶杯,认真地看着林曼,用他特有的简洁说:“这件事办完了,接下来你的信用记录需要时间修复,但法律层面上....”

“不会有任何遗留问题。”林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大卫放下茶杯说道:“是的,不存在任何遗留问题。”

林曼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文件放回文件夹里。

这时候后厨的门帘掀了一下,李福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他看到林曼坐在靠窗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林曼....”他搓着手,有些紧张,现在林曼的身份已经不同了,社会层次已经有了很大的差距,大卫·陈这样的法拉盛有名华人律师,如今都给林曼服务,可见林曼现在的社会阶层已经彻底变了,毕竟穷人是请不起律师的。

“老李。”林曼微微点头。

“那个……”李福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顿,又看了一眼林曼,嘴唇动了好几次,然后下定决心说道:“我儿子李程你知道吧?在纽约大学读金融那个,今年成绩很好,全系前十,他一直在找实习,想去华尔街,但你知道,我们没有关系,没有人脉,投的简历都石沉大海....”

林曼没开口,她等着李福说出那句他绕了半天还没说出口的话,接着李福说道:“我想,如果林顿那边需要人手,能不能给李程一个机会?什么都行,他学东西很快的,他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孩子!他....”李福看了一眼林顿,说道:“他可以给你儿子当助手的,我相信他可以胜任这个助手工作、”

林顿放下茶杯,问:“李叔,李程现在在学校吗?”

“在。今天下午还在宿舍。”

林顿拿出手机,拨通了李程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

“李程,我是林顿。”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问:“林顿?怎么了?忽然打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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