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华尔街骗了你,不过,华尔街每年都在骗人,2000年骗互联网,2001年骗安然,2002年骗世通,你的问题是当数据开始尖叫的时候,你选择了捂住耳朵,2月7日,新世纪金融公告重编前三季度财报,股价一天跌掉三分之一,那是数据在尖叫,2月10日,穆迪把新世纪列入降级观察,也是数据在尖叫,2月底,ab bbb层级跌到65以下,还是数据在尖叫。你听到了吗?”
埃里克说道:“我听到了,但我告诉自己,只是恐慌性抛售,场的过度反应,这是花旗买入的机会。”
林顿:“因为‘花旗买入’是一个故事,‘ab跌到65’是一个数字,故事比数字好听,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会赔钱。”
埃里克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三行字,写完,他抬起头,把笔记本举起来给林顿看,纸面上是他刚才记录的内容,最后一行是刚加上去的,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面:“永远不要用故事替代数字,如果两者冲突,故事是假的。”
林顿说道:“这个总结比我说好!”
“这是你的话。我只是翻译了一下!”埃里克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说道:“我爸用十几年学到了一个教训:次级贷款的基础假设,房价永远涨,是假的!他用两千万美元买了这个教训,我用了十万块买了一个教训:永远不要在赌桌上听讲故事的人。”
他背上书包,站直了身体,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是一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平静,他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站在你面前会很难受,毕竟你赢了,我输了,你赚了几百万,我赔了十万,但站在这里听你说完这些话,我反而觉好受了一点,因为至少我知道了,我并非被运气打败的,我是被一种我根本不了解的思维方式打败的,我不了解概率。我不了解数据,我不了解什么叫‘用数字验证故事’,这些东西,我爸没教过我,温莎也没教过我!”
林顿说道:“因为这些东西教不了,只能赔出来,你赔了十万,你爸赔了两千万,你们现在都学会了。代价不一样,但学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埃里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让林顿意外的问题:“林顿,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在皇后区地下室住了六年。没有人教你金融,你妈是数学系的,不是金融系的。你哪来的数据?你怎么学会的?”
林顿看着埃里克的眼睛,开口道:“我妈教我一件事。她说:数字是唯一干净的东西,在一个所有东西都可能虚假的世界里,承诺、合同、信用评分、分析师报告、c的采访,数字不会骗你,只要你算对,所以我不读cnbc,不听c的采访。不看花旗的研报,我只看原始数据,财务报表脚注里的假设、ab指数的价格、违约率的时间序列。这些数据不需要关系、不需要人脉、不需要内幕消息,它们在c的网站上公开下载,任何人都能看,但大多数人宁愿花三个小时看财经新闻,也不愿意花三个小时读一份财报的脚注,因为财报无聊,财经新闻好看,这就是区别!”
埃里克听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林顿,他的表情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属于某种后知后觉的敬畏!
接着埃里克开口:“你是个天才,不属于那种在钢琴前面坐一天就能弹协奏曲的天才,你是另一种天才,你在一群听故事的人里面选择了看数字,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你最大的天赋。我不如你,我父亲不如你,温莎里所有人都不如你!”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撕下来,递给林顿:“这是我的欠条。”
纸上写着一行字:“本人埃里克·谢,欠林顿一次!欠的是一个证明:今天你对我说的话,我以后会用行动证明我听懂了,十年之后,你会在财经新闻的头条上看到我的名字,作为一个破产者的儿子,开始学会看数字的人,埃里克·谢,2007年3月22日,温莎中学校门外!”
林顿接过纸条,他看着上面每一个字,笔画用力,边角工整,埃里克是在给自己写一份新的合同。
林顿折好纸条放进外套内袋,说道:“十年后,你如果开了自己的基金,告诉我一声,我会投一笔。”
埃里克:“为什么?”
林顿:“因为花十万块买到一个教训的人,比花四十万读沃顿的人更不容易再犯错。”
埃里克笑了一下,眼睛里面有了一点活气,他开口:“你说话真好听,像殡仪馆的推销员。”
林顿:“你是那个主动给自己买棺材的人,我只是在旁边告诉你,棺材板还没钉死。”
随后,埃里克转身走了,温莎中学校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3月25日,谢永年站在自己家门口。门口贴着一张黄色封条,法警早上七点来贴的,动作很快,他们干这个很熟练,一扇门只需要三分钟,一张封条贴在正门把手上方,一张贴在车库卷帘门右下角,封条上印着法院的徽章和一行字:“此财产已被法院查封,未经授权不进入,违反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谢永年的妻子站在前院草坪上,手里捏着一封法院寄来的资产冻结通知,信封已经被拆开了,信纸的边缘被她捏起了皱。
她问:“现在还有多少?”
谢永年站在她旁边,看着门上的封条,封条的黄色在的阳光下非常刺眼,那种政府专用的亮黄色,故意设计成让人无法忽视的颜色。
“2000万全没了,还欠600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前院的草坪,自动喷水器还在转,隔壁邻居家的。隔壁邻居还没有破产,他们的喷水器还按着定时器在运转,水珠洒在草坪上,在阳光里折射出一小段彩虹。
“原来这就是全部啊!”她叹了叹气,然后把信封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拉开车门,说道:“我去办埃里克的转学手续,你去找房子。”
谢永年看着妻子把车开走,那辆银色的雷克萨斯,2005年买的,全款,在他年收入两百万的时候,也被法院查封了,现在开的是租来的一辆丰田卡罗拉。
晚上,一栋出租公寓里。
这间公寓是一栋普通的三层花园公寓,月租一千二百块,两居室,带一个只能放下一张塑料桌的阳台,谢永年把从旧居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墙角,然后坐在折叠椅上。
埃里克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二手塑料桌。
谢永年开口:“明天开始,我去社区银行上班,贷款顾问。”
埃里克:“社区银行?”
“就是街角那种小银行,帮人填房贷申请表,审核收入证明,查信用评分,三十年前你爷爷带我从中国来这里的时候,就是在社区银行做这个,三十年后我又做这个。”
“爸。”
“嗯。”
“我退学了,今天去办了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