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史蒂夫的同组同事,马克·萨默斯正把打印出来的券商对账单折好,塞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已经堆了很多东西——去年的业绩考核、一封女儿的学校警告信、一本翻到一半的抵押贷款审核手册,他把对账单推到最里面,关上抽屉。
马克·萨默斯的妻子也在新世纪做文员,也是3000股,也是5.4万美元,也是0.11美元。他没有告诉她股价已经跌到0.11了!
今天他批了三笔房屋净值贷款,第一笔:借款人四十二岁,出租车司机,皇后区法拉盛一套两居室,2003年买入时22万,现在银行估值35万,他提取了8万净值,理由是“家庭开支和债务整合”,马克知道他是在用这笔钱补股市的亏损,第二笔:借款人三十八岁,护士,布朗克斯一套合作公寓,2004年买入时18万,现在估值28万,她提取了6万,理由:“装修”。马克也知道她肯定不是在装修,第三笔:借款人五十五岁,退休前在长岛铁路公司做信号员,贝赛一栋联排别墅,1998年买入时15万,现在估值42万,他提取了15万,理由:“投资机会”。
马克在每一笔申请上都盖了“批准”,因为他的工作就是批准,信用评分够了就批,抵押物净值够了就批,至于借款人拿这笔钱去做什么,那是借款人的事,不属于他的事!
这就是华尔街绞肉机,每一个环节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每一个环节都不觉自己有责任,贷款专员批贷款,投行打包c,评级机构给aaa,投资人买入,做市商报价,散户下单,所有人都只是在执行规则,但规则本身是一台绞肉机,它不会因为某一个零件“不知情”就停止运转,这台机器从2002年启动,到今天已经高速运转了五年,现在第一个零件,新世纪金融已经碎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零件碎裂,而马克·萨默斯今天批出去的那三笔房屋净值贷款,很可能就是下一批碎裂的零件。
他把最后一份贷款文件放进“已批准”的文件夹里,然后关掉了电脑。
皇后区,法拉盛。
周润站在自己中餐馆的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从信箱里取出来的信,信是华盛顿互惠银行寄来的,是房屋净值贷款的审批文件,他上个月用自己在法拉盛的房子抵押,申请了十五万的贷款,房子是2001年买的,当时花了四十万,现在银行估值涨到了七十万,他觉自己赚了。
这笔贷款他已经申请了大半个月,银行的贷款专员,好像叫马克什么的...批了,十五万,年利率正常,三十年还清,他打算用这笔钱再买一套投资房,森林小丘那边有个新楼盘,销售经理是个白人,叫格雷格还是什么的,上周还打电话来催,周老板,最后两套了,再不买就没了。
周润把审批文件锁进收银台抽屉,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房产经纪打了个电话,格雷格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周润皱眉,挂了,又打了一次,还是打不通:“怪。以前一打就接的。”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放下,转身去后厨。老刘正在颠锅炒菜,李福在切菜,油烟气充满了整个厨房,这里的一切都还正常,皇后区的房价在上涨,中餐馆的生意在继续,人们还在买房子、贷款、炒股。没有人觉这个世界正在改变,不过,在几条街之外,格雷格的手机已经因为欠费停机了。
傍晚,纳苏县,长岛。
格雷格开着那辆银色宝马530回到了家门口,2004年买下这栋独栋别墅的时候,车道上还种着两棵新栽的枫树,现在枫树已经比人高了,他把车停进车库,然后坐在车里发了三分钟的呆,挡风玻璃外面是车库的墙,墙上有艾米丽用粉笔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她去年画的,说这是她养的猫,虽然她从来没有养过猫,然后他打开车门,走进客厅,丽莎正站在茶几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撕开了。
她问:“这是什么?”
格雷格不用看信封就知道那是什么,华盛顿互惠银行的催款通知,贷逾期,二次抵押贷款第一期也未能扣款,总计逾期金额约两万八千美元。
接着,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这套西装是布鲁克斯兄弟的定制款,前年圣诞节丽莎送给他的,她说你天天见客户,穿体面一点,花了八百多块钱,他现在还穿着,西装还是体面的,但穿西装的人已经破产了!
他开口了:“丽莎。我跟你说件事。”
随后,他把全部过程说了一遍,第一次在30美元抄底,用家庭积蓄50万,爆仓,不敢告诉她,第二次抵押房子贷款50万,加上信用卡套现10万,用16.50美元再次抄底,又爆仓。全没了,积蓄,抵押贷款,信用卡,所有能变现的东西,全没了!
他说很慢,每一句话都像从他身体里往外拔钉子一样,丽莎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站在茶几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封催款通知,她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尖叫,她哭了,但非常克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没有擦,就让它淌。
她开口:“所以这些年存的积蓄,艾米丽的教育基金,我们换车的钱,你把房子二次抵押的钱,全没了,你赌了一只股票两次,全赔光了。”
格雷格低下头:“对不起。”
丽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格雷格:“我怕你....”
丽莎情绪开始失控:“你怕我知道?你怕我知道还是怕我阻止你?你瞒了我多久?你每天回家跟我说‘没问题’‘钱还好’‘房贷能还上’,全他妈是假的,你睡在我旁边,每天都在对我撒谎。”
格雷格:“我想把钱赚回来....”
丽莎呵呵一笑:“你赌了一次,赌输了,然后你用了更大的赌注又赌了一次,把房子也赌上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股市不是我们这种人玩的?我有没有说过?啊?你这个混蛋!”
格雷格只能低头沉默,没说话。
丽莎把催款信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好像这张纸重让她拿不住,她开口道:“我再说一遍,你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在用房子赌,赌输了,下一步你拿什么赌?你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赌了!”
她转身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又说道:“你让我怎么跟艾米丽说?说爸爸把我们的房子赌没了?说她的未来的学费赌没了?她才七岁,你要我怎么跟她说?”
当晚,丽莎带着艾米丽回了娘家,两天后,她通过律师提出了离婚!
格雷格没有争,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协议上写很清楚:他主动承担全部债务,自住房贷款约72万,两套投资房贷款约75万,二次抵押贷款50万,信用贷款10万,加上利息和滞纳金,总计约220万美元.......格雷格搬出了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他站在车道上,车库里那辆银色宝马已经被银行拖走了,他在车库墙上看到艾米丽画的那只小猫,她还用粉色粉笔在小猫旁边写了“ay' ca”和一个小小的爱心,这两个字有一半已经被雨水冲花了,他在车道上站了很久,然后钻进唯一还能开的二手丰田,开往皇后区,他在皇后区艾姆赫斯特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六百五十块,没有窗,墙上有霉斑,他进去的时候,房东在楼梯上看着他,没说欢迎,只说了一句:垃圾周三早上放到门口!
皇后区,崔斯特家里,他坐在厨房餐桌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华盛顿互惠银行的贷款合同、券商账户的最终对账单、还有一张全家福,利亚姆和索菲亚在社区公园的滑梯上拍的,阳光很好,两个孩子都在笑,玛丽亚抱着索菲亚站在厨房门口,小索菲亚还不懂事,趴在妈妈肩膀上打瞌睡,不过,玛丽亚的眼睛很清醒,是那种当一个妻子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之后、终于看清楚整幅画面时的清醒!
接着,玛利亚质问:“我们的积蓄,是不是全没了?”
崔斯特不敢抬头看她,他盯着桌上那叠贷款合同,上面有他自己的签名,也有他们两个人的联署,说道:“是的,对不起。”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