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全部~”

“房子呢?”

“抵押了,六十万。”

玛丽亚沉默了,那几秒里,整个厨房只有冰箱的嗡鸣声,和索菲亚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她问:“还有别的吗?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崔斯特闭上眼睛,说道:“我曾经还给姐夫的贷款做了担保,六十万!”

玛丽亚把索菲亚放在地上,小女孩迷迷糊糊地抱着妈妈的腿不放,玛丽亚轻轻掰开她的小手,把她推到客厅里,关上了厨房的门,然后她靠在门背上,说道:“你抵押了我们的房子,你担保了你姐夫的贷款,你把我们从结婚到现在存的所有钱都赌没了,你赌的不仅仅是一只股票,还有...”

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崔斯特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是“我们”,他赌的还有他的家庭、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他的承诺,他把一切都押上去了~输了!

玛丽亚走进卧室,崔斯特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衣架碰撞的轻响,她在收拾行李。他把那串珍珠项链放在梳妆台上,那是他五年前在新世纪金融拿到第一笔奖金时送给玛丽亚的礼物,一串普通的淡水珍珠,花了大概一个月工资,她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以后要戴着它参加利亚姆的高中毕业典礼,现在它躺在梳妆台上,盒子没有合上,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数小时后,离婚协议出来,协议上写着:崔斯特主动承担全部债务,别墅贷款约72万,合作公寓贷款约68万,二次抵押信用贷款60万,加上为姐夫担保的60万,总计约180万美元,玛丽亚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娘家,崔斯特搬出了那栋2005年用72万美元买入的合作公寓,跟格雷格合租在皇后区艾姆赫斯特的地下室,两个在酒吧里抱头痛哭过的难友,现在成了室友!

地下室的墙面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唯一一扇只能看到人行道脚踝的高窗透进来的光也是灰色的,两个人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格雷格从纸箱里拿出一瓶最便宜的威士忌,塑料瓶装的,六块九毛九,他说这瓶酒是他从前台抽屉里拿走的,两人用纸杯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崔斯特忽然说道:“你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什么吗?”

格雷格:“想什么?”

崔斯特:“我在想,如果是我给客户批的那几笔贷款里,有人因为我还不起房贷而失去了房子,那算不算我毁了他们的人生?我当时批的时候,觉是在帮他们,他们想买房,我给批贷款,我觉我在做好事,后来我自己的房贷也批了,也是同样的产品,同样的利率,同样的逻辑,我以为我在给自己盖一个家,其实我在给自己挖一个坑,我给别人挖坑,也给自己挖坑,挖了五年,现在我们都掉进去了。”

格雷格靠在光秃秃的墙面上,手里攥着纸杯,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条新闻推送,彭博快讯的标题是:新世纪金融向破产法庭申请员工遣散计划,预计裁撤超过三千人,下面的相关内容里有一条,美国房屋投资公司二次裁员预计下周执行。

随即,格雷格把屏幕按灭,说道:“他们也在裁员,所有的‘他们’都在裁员,我们的损失是赔掉了积蓄、赔掉了房子、赔掉了婚姻,他们的损失呢?他们只是在开董事会的时候多皱了一次眉!”

两人在沉默中慢慢喝完了那瓶威士忌,直到最后一口入喉,崔斯特把空瓶子放在纸箱上,说道:“我希望它破产,法院接管,全部清盘,我想看c在破产听证会上举着手宣誓,说他‘深感遗憾’,我想看那些分析师在电视上解释,‘我们也没有预料到’,我想看那些投行把自己持有的次级债券一笔一笔减记,我想看他们的奖金泡汤,他们的信用额度被冻结,他们的股票期权归零!他们从一开始模型假设是假的,违约率在涨,房价要跌,但他们不说,他们把烂货卖给我们,然后站在甲板上看着船沉,我想看他们也掉到水里游泳!”

“唉!这帮骗子!”格雷格无力的倒在地上,三月的夜风从地下室的窗缝里挤进来,把这间小屋吹彻骨地冷,窗内的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同一片透不进阳光的天花板,没有酒了,没有工作,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灰墙、霉味和糟糕的明天!

3月16日,新世纪金融向破产法庭提交了员工遣散计划的正式文件,核心数字:全公司超过3200名员工被裁,占员工总数的54%,被裁员工持有的限制性股票和期权全部归零,遣散费按法定最低标准支付,也就是每工作一年,支付一周的基本工资,一个在新世纪金融工作了五年的普通信贷审核员,最终的遣散费,大概相当于他之前两个月的税后工资,而他在过去五年里从工资里扣掉、投入员工持股计划的钱,换回的股票在摘牌前被锁死无法出售,现在的价值归零!不仅仅是失去一份工作还有五年积累的全部财富归零,而且职业生涯上有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你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破产的次贷机构!

一个匿名员工在雅虎财经论坛上发帖,说道:““我去哪里找工作?我是新世纪金融的贷款审核员,我在这里做了六年。我的履历上写的,2001年至2007年,新世纪金融公司,你觉有哪家银行会雇一个从破产的次贷机构出来的贷款专员?次贷这个词现在是骂人的,我的职业经历也变成了骂人的,我以后能干什么?在沃尔玛收银?在中餐馆端盘子?”

同一天,ah宣布第二轮裁员,再裁减员工总数的30%,加上第一轮的40%,累计裁减超过70%,这段时间里,皇后区法拉盛和贝赛的社区里开始出现挂牌卖房的牌子,街角的房产中介橱窗里,红底白字的“f al”牌子插了一片,有的上面还加了一张黄色标签,pc uc,降价!

那些牌子的背后,有的新世纪金融的员,或者ah的员工!

3月20号,皇后区艾姆赫斯特,一个灰扑扑的工业区边上。

格雷格和崔斯特站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卸货区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柴油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臭,给他们介绍这份工作的人叫丹尼斯,一个电工,他以前帮格雷格修过ah办公室的电路,听说格雷格被裁了之后,说我认识一个做搬运的朋友,活很脏很累,但给现金,不打税,他们来了。

他们面前的工作是清理,清理一个刚被搬空的旧办公室,把那些没人要的破桌子破椅子破文件柜拖上车,拉到布朗克斯的废品回收站,工资是一百二十块一天,现金,不签合同,没保险,没加班费。

格雷格穿着他最后一次从ah办公室拿出来的旧衬衫,袖口磨破了,领子内侧有洗不掉的汗渍,崔斯特穿了一件从旧货店买的夹克,拉链坏了一半,冷风从缺了拉链齿的缝里往里灌。他们是曾经的高薪白领,一个在ah做到了高级销售经理,年收入最高时三十万,一个在新世纪金融做到了高级信贷专员,年薪十五万,手底下管着一个五人的信贷审核小组,现在,他们站在寒冬的凌晨,等着把别人的破烂家具搬上卡车!

第一个小时搬完,格雷格的衬衫后背全湿了,第二个小时搬完,崔斯特的手套磨破了两个洞,中午他们坐在卡车斗的边缘上吃三明治,花生酱的,面包边缘已经有点硬了。

“那个客户....”崔斯特忽然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工装鞋,鞋底有一道裂纹,是今天上午踩到一块碎玻璃划开的,他说道:“你记吗?2005年圣诞节前,他买下了森林小丘那套最贵的独栋别墅,贷款是我给批的,最后签字那天他开了一瓶唐培里侬香槟,说崔斯特,你是新世纪最好的贷款专员,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他。”

“然后呢?”

“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了,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份工作,他的秘书接的,说他会给我回电,我等了一整天,没有回,我又打了一次,秘书说他不方便接,然后她放低了声音说,崔斯特先生,老实说吧,他现在也很麻烦,他在新世纪买的股票也赔了很多,正在跟律师商量起诉新世纪高管,挂电话之前,她又说了一句,她说:你还记你给他批的那笔贷款吗?他在那笔贷款上浮亏了大概四十万,他说他不会怪你,可他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了!”

崔斯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然后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债主、银行、前客户、前同事眼里最晦气的人,我们赔光了自己的钱,也赔光了别人的钱,我们是次贷的代言人,别人看到我们,就会想起这个行业有多脏!”

....

晚上,地下室里,格雷格和崔斯特坐在各自的地铺上,头顶的灯泡只有四十瓦,光昏黄地照着灰色的墙,崔斯特背靠在墙上,膝头摊着一份昨天从图书馆免费打印出来的财经新闻,标题写着:新世纪金融破产在即,次贷危机第一滴血,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只是想确认,这些还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最后会付出代价!

“我希望它破产,法院接管。全部清盘!”

格雷格:“我们输了,游戏本身就不公平,庄家出千!”

地下室的窗外,一只野猫跳过垃圾箱,铁皮盖子咣当响了一声,这个城市还在呼吸。华尔街的灯还亮着,曼哈顿的办公室里,有人正在清点从次级贷款上赚到的利润,有人正在计划新一轮裁员,有人正在把c卖给下一个不知情的买家,华尔街的财富斩杀线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批猎物。

与此同时,林顿坐在温莎中学图书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高盛机构账户的交易界面正在安静地运行。

上一页目录下一页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