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5日,周四。
格雷格·马斯特森在这张办公桌前坐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开一辆二手福特来皇后区面试。美国房屋投资公司当时的皇后区销售经理,一个叫弗兰克·墨菲的中年男人,在面试结束时站起来和他握手,说你被录用了,因为你的手劲,握手有力的人一般脸皮厚,干销售需要脸皮厚,薄了接不住三百个拒绝电话!
他现在还记那间办公室的味道,新地毯的胶水味混着墨菲的古巴雪茄,后来墨菲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那年退休了,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格雷格,你知道为什么房价永远涨?因为土地是有限的,但想住在纽约的人永远是无限的,记住这句话,你以后卖房子的时候用上。
这句话,他用了十五年!并对此深信不疑!也是这种深信不疑,让他从底层成为了中产,工作顺利,婚姻生活幸福美满,但也是因为这种对房价永远深信不疑的底层逻辑,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发财向往,让他失去了一切!
现在他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前是一纸裁员通知:“美国房屋投资公司鉴于当前市场环境及公司经营需要,决定即日起裁减皇后区销售部门百分之四十的员工,您在此次裁员名单内,公司将为您支付四周的遣散费,请在今日下班前清理个人物品,并将工牌交回人力资源部!”
打印这封信的纸很薄,格雷格的拇指按在纸上,能摸到打印机滚筒留下的细微凸痕,他把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拉开抽屉,开始清理!
第一层抽屉:名片夹,订书机,一盒没拆封的蓝色水笔,客户赠品,印着ah标志的马克杯,外面包着一层气泡膜,从来没用过。
第二层抽屉:空文件夹,三本过期的《今日地产》杂志,一本翻烂了的《销售圣经》,一封2004年的加薪通知,当时年收入突破三十万,他高兴当晚带丽莎去吃了一顿从来没舍吃的牛排馆,点了两杯红酒,她喝脸红红的,说格雷格我们要不要换一辆新车,他笑着说等明年。
第三层抽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艾米丽生日那天在海滩拍的,她站在他和丽莎中间,两只手分别拉着爸爸妈妈,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她那天许的愿是“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不吵架”,他记这个愿望,因为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握着方向盘在心里想,他不会让艾米丽的愿望落空。
他把相框放进纸箱的最上面,然后站起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工牌上印着他的照片,2006年拍的,穿着布鲁克斯兄弟的定制西装,微笑自信而笃定,那时候他的年收入是三十八万,他在森林小丘和杰克逊高地各有一套投资房,他的银色宝马530停在公司楼下,他的女儿在私立学校的舞蹈课上学会了第一支芭蕾。
他把工牌正面朝下放在桌上,然后抱着纸箱走出了ah的大门。
同一天,崔斯特在整理工位,新世纪金融公司皇后区办事处的办公室今天安静像殡仪馆。没有人打电话,也没人讨论贷款审批,更没人讨论下个月的业绩目标,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收拾私人物品,有人把桌上的盆栽端走了,那盆绿萝在工位上长了三年,藤蔓一直垂到隔板下面,以前隔壁的同事总说你能不能把这东西剪一剪挡我屏幕了,现在那个人自己先被裁了,绿萝还活着。
崔斯特从隔板上取下儿子利亚姆的照片,五岁,站在皇后区贝赛的社区公园里,穿着蜘蛛侠的t恤,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胜利手势,他上个月刚学会系鞋带,还打电话到办公室炫耀,爸爸,我自己会了,不用你教了!
他把照片放进纸箱,然后从隔板上取下另一张,女儿索菲亚的蜡笔画,画的是他们一家四口,每个人的头都画特别大,身体特别小,手和脚是四条线。他的头被涂成了蓝色,妻子玛丽亚是粉色,利亚姆是红色,索菲亚自己涂成了紫色,她画完的时候说紫色是公主的颜色,利亚姆说没有公主是紫色的,她说那我就是第一个。
接着,他把蜡笔画小心地卷好,放进纸箱,然后打开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摞名片,新世纪金融公司高级信贷专员,崔斯特·多诺万。他拿起一叠放进纸箱,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华盛顿互惠银行发来的短信:“崔斯特·多诺万先生,您的贷款账户已逾期,请在五个工作日内补足欠款,否则将启动违约程序。”
他没理会!隔壁工位的同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贷款审核做了八年,捧着纸箱走过来,在他工位门口停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红的,她开口道:“崔斯特,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我也是!”
随后,她走了。
接着,崔斯特把纸箱抱起来,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五年前他刚来新世纪的时候,这个工位还是空的,隔壁也没人,皇后区办事处才刚刚成立,整个次贷行业正在起飞,他觉自己终于上了一条对的路,那时候他告诉玛丽亚,这家公司会成为全美最大的次贷机构,我跟着它,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说对了一半,新世纪确实成了全美第二大次贷机构,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但是今天,他三十五岁,失业,加上房贷总欠债超过一百万美元,一个月后可能连房子都没了。
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十几个人在排队等电梯,每个人手里都抱着纸箱。每个人的工牌都已经摘掉了,大家都没交流,情绪低落。
华盛顿互惠银行,皇后区支行。
史蒂夫·哈蒙德坐在车里,车窗关着,午休时间,停车场里只有几辆车。
他正在跟老婆打电话,他问:“全没了?”
电话那头是他妻子的声音,卡罗尔·哈蒙德在新世纪金融做了四年文员,负责整理贷款申请文件,她从来不关心金融市场,不懂什么是看跌期权,什么是ab指数,什么是回购准备金,她只知道她工作的公司是全美第二大次贷机构,股票很值钱,然后股价暴跌后去抄底,后来花旗增持了,股价涨回21美元,当时浮盈9000美元,
现在股价是0.11美元。3000股,市值33美元,本金5.4万美元,损失99.9%,更让史蒂夫心碎的是卡罗尔·哈蒙德在电话里拼命忍住哭声的声音,那种把一个成年女人压说不出话的痛。
“我不是故意的,”卡罗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大家都说没事,c也在买,花旗也在买,我真的以为.....我真的以为没事,对不起,史蒂夫。”
史蒂夫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你的错,是....是那些他妈的....”
他没有说完,他怕自己一说完就会骂出更脏的话。
卡罗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班就回来,别哭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史蒂夫挂掉电话,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像一个被抽掉电池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回支行,下午还有十一笔贷款要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