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就觉这样的人如果真的看空一家公司，那他一定精准计算过了！而且大概率是成功的，因为他是非凡的金融天才，赚了很多钱！”
周明辉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所以咱俩差点赔光首付的钱，最后没赔，是因为你老板的儿子在十五岁就算完了我们四十一岁还没算明白的账。”
“是。”陈嘉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自嘲，说道：“但我不觉丢人。因为整个华尔街大部分人都没算明白！”
周明辉：“你说对，我在辉瑞工作了那么多年，医药代表做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专业和正确是两回事，那些分析师比我专业多，但他们错也比我离谱多，因为他们的专业，是用来帮他们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的，并非用来发现真相的。”
他握住了妻子的手，说道：“明天你见到林曼，替我谢谢她，就说是替我，从一个差点赔光首付的中年男人那里转达的，虽然她不需要我谢，但我想谢。”
“嗯！”
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活动室。
琼斯·卡特把彭博终端上n的灰色报价框截了图，然后打开一个文件夹，把截图拖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叫做“fm 400 t 10 mlln”，里面已经有几十张截图了，从1月份林顿第一次在facbk发“n，第一笔。”开始，到花旗增持公告，到2月7日暴跌，到穆迪降级警告，再到今天的摘牌！
每一张都是林顿交易的时间节点，琼斯并非刻意收集的，他只是在每次林顿更新facbk动态的时候习惯性地截一张图，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想学，也许是因为他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对别人说：“当时我在现场。”
菲利克斯·阿斯特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仰头望着天花板：“结束了。”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着，上面写了一半的分析，关于ah和新世纪的交叉持股比例、ah持有的mb减值幅度和ah自身的贷款违约率数据。
“没结束，”克里斯托弗说道：“ah还在交易，ah还在跌，他还有25万张ah的看跌期权没平！”
琼斯转过头：“你说ah能跌到哪？会不会也摘牌？”
克里斯托弗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们看，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说道：“林顿两周前说过一句话，他说ah持有新世纪1.8亿美元的mb，这些债券现在基本上就是废纸，ah的净资产总共才几个亿，1.8亿变成零，你算算净资产还剩多少！”
菲利克斯不仰头了，坐直了身体，他拿起克里斯托弗的笔记本看了看，然后放下来，说道：“就是说ah也会死。”
“不一定死！”克里斯托弗说道：“但一定很惨，而且ah自己的业务也是次贷，它的贷款组合的违约率也在飙升，所以它也不算被新世纪拖下水的，因为它是本来就站在水里！新世纪只是告诉所有人，水有多深。”
接着，他合上笔记本，开口道：“所以没结束，他等的是破产公告，新世纪金融破产！然后才是ah破产，两个破产公告都出来，他才平仓，他在等一个行业的死亡证明！”
3月14日，周三。
华尔街的投行们不是傻子！在新世纪金融被摘牌的同一天，所有持有ah信用额度的机构同时启动了风险审查，摩根大通、花旗、美林、高盛，每一家都在同一天早上给ah发去了书面通知：要求公司为信用额度提供额外抵押品，如果无法提供，信用额度将被冻结。
ah总部的走廊里，从c到前台，没有人笑出来，首席财务官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只有电话铃声不断地从门缝里传出来，每一次电话铃响，坐在外面的秘书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耸一下。
ah的账上现金在3月初还有大约2亿美元，但到了3月14日，仅仅两周之后，现金储备已经降到5000万以下，信用额度被冻结，回购义务在累积，ah持有的大量新世纪mb被做市商下调了估值，从上个月的面值80美分下调到了现在的20美分，20美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ah账上那1.8亿的新世纪mb，现在的市场价值只有3600万美元，减值了1.44亿美元，而ah的净资产，在减值之前，总共也就大约4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市场的恐慌已经从新世纪蔓延到了ah自身的业务，华尔街开始质疑ah自身的贷款组合质量，ah是次贷零售和服务的结合体，它有大量自有资金发放的次级贷款，2006年，ah发放的次级贷款占其总贷款发放量的将近一半，当违约率上升、房价下跌的时候，ah面临的不只是新世纪mb的减值，还有自身贷款组合的减值和回购义务。
克里斯托弗在温莎图书馆里对菲利克斯说道：“他们在互相撕咬！新世纪死在前面，ah被新世纪的尸体拖下水，等ah也死了，持有ah债券的那些机构，小银行、信用社、外国基金，也会开始出问题，然后就是传染！”
同一天，ah的股价跌破2美元，收盘：1.85美元。
消息面上没有任何利好，ah的高层试图联系媒体发一篇正面报道，但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愿意接，cnbc的制片人回了一句话：“我们刚播了新世纪的摘牌新闻，下一个被摘牌的就是你们。”
3月15日，ah股价跌破1.50美元，成交量急剧萎缩，买方几乎绝迹，只有零星的卖单在盘口挂着，等待某个不幸的买家上钩，盘口的景象惨不忍睹：卖单在1.50堆了15万股，卖单在1.45堆了10万股，买单在1.20才有零星几十几百股的挂单，没有连续交易，只有间隙性的成交，几分钟才有一笔成交，每一笔成交都比上一笔更低。
论坛上的帖子从早上刷到深夜，一个叫“ah_ln_2006”的用户凌晨三点还在发帖：“25买的ah，今天1.20，一年工资全没了，我不知道明天怎么跟老婆说，我骗了她半年，我说钱在定期存款里，存款到期了就有利息，她一直想换一辆二手车，我说再等等！”
这条帖子被回复了很多次！大部分回复是沉默！或者一个句号！或者一个表情，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因为在ah跌到1.50的时候，所有还在持有的人沉默了，沉默是希望死了之后才有的东西。
3月16日到20日，ah的股价在1.50到1.00之间震荡，每一天都有新的坏消息，某家对冲基金清仓ah持仓、某个评级机构将ah债券降级、某家大客户停止与ah合作，ah的股东们在抛售，ah的员工们在抛售自己公司的股票，交易所的数据显示，ah内部人士，包括中层管理人员和部门主管，在3月份累计卖出了超过40万股ah股票，他们知道公司要完蛋了，他们不说，他们只是静静地卖！
收盘价：1.50美元，单周跌幅超过50%，从2月20日的25美元到今天的1.50美元，累计跌幅94%。
3月13日下午，tc粉单市场开盘。
新世纪金融的新代码是nc.pk，那个后缀pk代表pnk ht，粉单，粉单市场的规则和纽交所完全不一样：没有做市商义务，没有连续报价，没有涨跌停限制，没有信息披露义务。你可以挂一个价格，比如0.30，然后等，等一天，等一周，等一个月，等到有人愿意以这个价格接你的单子，如果没有，你就一直挂着，或者降价，0.25，0.20，0.10，0.05，0.01，一直到有人愿意接为止！
这是金融世界最底层的交易市场！这里聚集着破产公司的股票、被摘牌的垃圾债、各种没有任何流动性的金融废品！在这里交易的已经不属于价值，只是垃圾，废纸，是某个散户在绝望中愿意支付的最后一分钱！
第一笔成交价：0.31美元。
成交量：5000股。
一个匿名买家以0.31的价格买入了5000股，总共花了1550美元，论坛上有人注意到了这笔成交，开始分析：“1550块钱，总有人觉破产的公司还能活，1550块买一个希望，比买彩票贵一点，但比买彩票更像投资，因为它有代码，有报价，有成交量，看起来像真的！”
第二笔成交：0.28美元。
第三笔：0.25美元。
到收盘时，nc.pk的价格稳定在0.22到0.25之间，有人接盘，不管多少钱，总有人接。
保尔森基金，曼哈顿中城。
约翰·保尔森靠在会议桌边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衫，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衫的领子。这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穿的便装，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系着领带直到深夜，今天的领带在他办公室里挂着。
“阿斯塔特今天平掉了ah一半的仓位！”保尔森说道：“马库斯觉1.50以下肉不多了。你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