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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纽交所发布公告:“纽约证券交易所宣布,因新世纪金融公司已不再符合持续上市标准,公司净资产为负,且持续经营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本所决定立即停止该公司股票交易,并启动摘牌程序,新世纪金融公司股票代码n将从纽约证券交易所移除,转至场外tc粉单市场交易。”

灰色报价框。

彭博终端上,n的报价框从正常的蓝白色变成了灰色,这意味着,流动性枯竭,做市商不再提供连续报价,散户想卖,未必有人接,散户想买,也未必有人卖,股票还在,但已经从正规市场被驱逐到了粉单市场,粉单市场不需要提交季报,不需要审计师签字,没有任何信息披露义务,在这个市场里,价格是随机的,你可以报0.50,但未必有人以0.50接你的单,。你可以报0.10,但下一个买家可能只出0.02。

这是金融市场最残酷的一种死亡方式:股价虽然没有归零,但是剥夺了股票在正规市场上交易的权利。

皇后区,法拉盛湾。

下午两点,天空灰蒙蒙的,哈德逊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三月特有的湿冷,崔斯特站在人行桥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他的头发全部向后倒,他已经在这座桥上站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格雷格·马斯特森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灰绿色的河水,格雷格的领带歪了,衬衫下摆从裤子里面跑出来一角,他的眼睛是红的,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格雷格问:“你的账户呢?”

崔斯特:“你猜的那样。”

格雷格低头看着水面,他的声音比风还轻,叹气:“我信用卡套了五万,加上抵押贷款六十万,加上之前自己的积蓄五十万,全没了!”

崔斯特继续叹气,没说话。

“我骗丽莎说钱还在,骗了一个月,昨天她问我什么时候把这个月房贷还上,我说快了。”格雷格的手抓紧了栏杆扶手,说道:“你说摘牌是什么意思?真的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摘牌就是摘牌!”崔斯特的声音是哑的,像含着一嘴的沙砾:“没有跌到零,但从交易所除名,股票还在,没有正规市场愿意让它交易了。”

“那还能卖吗?”

“能,粉单市场,但没人买!”

“我还有一个消息!”格雷格想了想说道:“更坏的消息,今天下午公司内部邮件,ah要裁员,名单后天公布,我干了那么多年的地产销售,从来没有被裁过,现在不光股票赔光,工作也可能要没了!而且ah的股价也在崩,我们自己公司的股价也在崩,我他妈卖房子的时候天天说ah是好公司,我自己也信了,我的同事不少人把积蓄全买了ah,现在ah也要完蛋了。”他的下巴绷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继续开口:“你那边呢?新世纪要裁员吗?”

崔斯特说道:“我们没有传言裁员了,到处都在传公司要倒闭,今天上午人力资源部发邮件,说所有员工三月份工资可能无法按时发放,公司正在和破产法庭沟通,我估计下个月就找新工作了,但哪个银行会雇一个从新世纪金融出来的贷款专员?我的履历上写着,我在次贷行业干了六年,明年这时候,次贷这两个字在华尔街就是骂人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桥上,时间过去了很久!

格雷格开口道:“我早上经过地铁站的时候,站在黄线后面。脑子里想的是,如果跳下去呢?往前一步就行了,一秒都用不了。”

崔斯特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

格雷格说道:“但我没跳,我想到了艾米丽,她才七岁,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河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格雷格深吸一口后,说道:“所以我就往回走了,走回家。换了件衬衫,来见你!”

“其实,我也想过!”崔斯特叹了叹气:“我想的是一了百了,然后我想起我儿子今天早上问我,爸爸,为什么你不笑了?我说爸爸累了,他说那你睡一觉,睡醒了就笑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揉了揉脸,继续说道:“他说不对,不是所有事睡一觉都会好,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我是他爸爸,我不能不笑,就算我再也笑不出来,我也装,装到他长大,装到他不需要我装的那天!”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站在桥上,站在皇后区灰蒙蒙的天空下面,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那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的天际线,而他们两个站在这座人行桥上,口袋里加在一起可能连一百块钱都没有!

“谁在骗我们?”崔斯特突然问,声音变尖锐起来,像一把钝刀子磨过了石头,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每天上班都在经手这些贷款,我不觉它们是垃圾。公司财报是毕马威审计的。股票评级是花旗和贝尔斯登给的‘买入’,c上个月还在cnbc上说他增持了股票,房价涨了几十年,这是事实,我们没有瞎赌!我们信的东西全都有证据!可是最后是我们错了!怪我们贪!我们蠢!我们不该买自己公司的股票!”

他停了下来,风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了....接着,他继续说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但结果却完全相反?为什么骗我们的人,花旗、贝尔斯登、cnbc、我们自己的老板,他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们上个月说新世纪金融是‘买入’,现在他们不说话了,就像他们从来没说过一样!”

格雷格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法拉盛,森林小丘。

周明辉下班回家,把手提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陈嘉敏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会计教材,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旁边,上面是一条今天下午的新闻推送:新世纪金融被纽交所摘牌,股价跌破一美元。

周明辉坐到她旁边:“你看到新闻了?”

陈嘉敏:“看到了。”

周明辉:“如果我当时在30块抄底,现在这笔钱就没了。”他顿了顿,说道:“加上杠杆的话,咱家首付都赔进去!”

陈嘉敏:“我记那个贷款专员,崔斯特,他说特别专业,什么p不到5倍、市场份额第二、雷曼和贝尔斯登都有长期合作,我当时差点就信了。”

“我也差点信了。”周明辉说,“但我给你打了电话!”

陈嘉敏转过头看着丈夫,结婚那么多年,他们从法拉盛的地下室开始,一直租房子住,每个月存一点钱,存了那么多年才攒够首付,亏30万,还剩下20万,还好首付降了,

周明辉问:“林曼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陈嘉敏想起那个下午,林曼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经济学教材,她说:“我儿子在做空,不要抄底,公司会破产。”

“她就说公司会破产,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那你当时不觉她太绝对了吗?一家那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说破产就破产?”

陈嘉敏:“我当时也觉是不是有点绝对了,但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有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林曼跟我说,她儿子用四百美元做到了现在的规模,四百美元。不到一年,你知道这个人做交易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在交易日志里写下一句话:‘逻辑不变。’然后等,等多久都不动,直到逻辑被验证或者被推翻,如果被验证,他平仓离场,如果被推翻,他止损认赔,他从来不赌,他只等逻辑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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