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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谢永年坐在自家书房里,书房门锁着——他平时从不锁门,今天锁了。电脑屏幕上是他的个人投资账户:持有新世纪金融股票约125万股,妻子不知道的是,这些是他用家庭储蓄和部分借款分批买入的,成本均价约16美元,总投入约2000万美元。今天收盘价5.50美元,当前市值约687万美元。账户里还有过去三年分批获的公司限制性股票约25万股,行权成本3到12美元不等,当前市值约137万美元。还有一部分ah股票,因为两家业务绑定太深,他和几个新世纪高管都买了,投入约100万美元,今天ah收盘10美元,这部分缩水约60万。加起来总投入约2600万美元,当前市值不到1000万美元,浮亏约1400万美元。

这些股票大多是用保证金买的。保证金的意思是:你只出一部分钱,券商借你另一部分,股价跌到某个位置,券商有权要求追加保证金,补不上就强制平仓。

他的保证金追缴线在7.50美元附近,今天收盘价5.50,早已击穿。屏幕上红色弹窗一直在闪,内容他已经看了四遍:“您的账户保证金不足,请在三个工作日内追加保证金280万美元,否则券商将强制平仓部分或全部持仓。”

三个工作日,280万美元。他银行账户里能动用的现金不到50万,其余资产要么在房子上,要么在养老金账户里,取不出来。如果周三前凑不齐280万,券商就会开始清仓,到时候浮亏就变成实亏,125万股按5.50卖掉,2000万本金就永远回不来了。

手机一直在震动,低头扫了眼:c布拉德·莫里斯的未接来电,三个;公司融资团队的未接来电,五个;券商催缴保证金的短信,七条。他一个都没接。今天下午从总部离开时,走廊上的人都在低声交谈,没人用正常音量说话——摩根士丹利的公告出来后,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公司的融资链断了。最大的融资方,从去年的证券化合作伙伴,变成了今天的催债人。

消息传比新闻快,债权人、借款人、机构投资者都在打电话,公司总机被打爆了。

下午三点c紧急召开全体高管会议,核心议题只有两个:一是从哪里找现金满足摩根士丹利的额外抵押要求,二是如果找不到,申请破产保护需要走多少天流程。结论是:没有现金,几个备用信用额度已经被对方主动冻结了。最大的债权人宣布收紧融资后,没有一家银行愿意再接新增敞口。会议结束时没人说话,谢永年走出会议室时,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我全仓了。”

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埃里克的短信:“爸,我回家了,你在哪里?”

谢永年没有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回。他可以告诉儿子:家里投的2000万现在只剩不到700万,券商逼着补280万保证金,补不上三天后就强平,家里的钱就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架子上有张刚加入新世纪时拍的照片。那时他还年轻,头发全黑,站在皇后区第一个办公室门口,身后的招牌写着“新世纪金融,让你的家园梦想成真”。他手指在相框上停了停,把照片往里推了推,面朝下放倒。

“这次可能要完了,但只要公司不破产,我不失业,就能熬过来。”

书房门外,埃里克站在走廊上,后背贴着墙壁。他没有敲门,已经站了十分钟。隔着门板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在打电话,压很低,不知道打给谁。声音断断续续,有些词听不清,但“不够,还差很多”几个字反复出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接着是父亲挂掉电话后深深的叹息,那声叹息穿透门板,让埃里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记这个叹息,爷爷去世那年,父亲在葬礼结束后独自在阳台坐了很久,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叹息。

他把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手指用力攥紧。口袋里的手机显示着n的收盘价:5.50美元。他买的5万张看涨期权只剩约2500美元,父亲的125万股新世纪股票只剩约687万美元。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融资融券账户,保证金追缴线肯定已经被击穿了,券商在打电话,父亲不肯接。他懂这种感觉——昨天n跌破10美元时,券商也给他发了追缴通知,可他的账户已经归零了,没什么可追加的。父亲的账户还没归零,但正在被追缴,金额是多少?他不敢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指在墙面慢慢握成了拳头。

“我们全家,都是新世纪这场灾难的受害者。”

“华尔街这帮王八蛋。”

深夜,曼哈顿上东区,麦道夫顶层复式公寓。

落地窗外的中央公园沉在夜色里。白天市场的喧嚣——交易大厅的吼叫、彭博终端跳水的数字、强平盘的算法执行、论坛里的哀嚎与咒骂,都被隔绝在这间客厅之外。窗外只有城市低沉的背景噪音,远处第五大道的车灯在树影间一闪而过。窗内,林顿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正在和马库斯通话。

林顿道:“我在等合适的机会平仓。”

“我这边也在等。”马库斯的声音传来,“今天阿斯塔特在n和ah的看跌期权上浮盈很不错,c那边更猛。但流动性是个问题,15块以下想加仓看跌期权时,做市商已经不报价了——不是价差拉大,是完全不报。电子盘只有买方挂单,没有卖方,流动性枯竭比我预想的快。”

“盘口深度从上周五就在萎缩。”林顿顿了顿道,“穆迪三十天公告后,做市商就开始收敞口了,今天摩根士丹利的公告只是加速了枯竭。卖盘涌出来的时候买盘早就跑了,六分钟从13跌到10,四分钟从10跌到8,三分钟从8跌到6,每一段跌速都在加快,说明每个整数关口的买单都被市价卖单直接击穿。没人挂新单,所有人都在撤,今天上午这只股票本质上只有卖方没有买方。”

马库斯:“你打算什么位置平?n现在5块5。”

林顿:“看盘口深度什么时候恢复,做市商重新双向报价了,我就分批出。一次出太多会把自己砸进更差的价位,n有40万张看跌期权,ah有25万张,按今天的成交量,一次性平仓会吃掉五到十个点的价差。分三到四批,每批间隔半天。保尔森基金仓位更大,肯定也在计划分批平,我先让他们吃第一波流动性。”

电话那头传来马库斯低沉的笑声:“你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在跟全美最懂做空的对冲基金经理抢平仓节奏。”

林顿:“不算抢。保尔森会先平c,c流动性比股票期权好多,对手方是a,不存在盘口深度问题。股票期权他可能留到最后平,甚至不平,直接持有到期行权——他的基金规模能承受行权后的交割成本,我承受不了,所以我在到期前平干净。保尔森知道这一点,他故意让我先走。”

马库斯:“所以他是在给你让路?”

林顿解释:“也不算让路,只是优先级不一样。他的主仓位是c,期权只是辅助头寸;我的主仓位就是期权。对他来说期权利润是锦上添花,对我来说是全部。他不会为了锦上添花,去堵一个盟友的退路。”

马库斯沉默片刻,杯子里冰块轻轻响了一声:“你说的‘盟友’,在华尔街几乎不存在。你在高盛四十二楼会议室见到的那些人,转头就能把你的仓位信息卖给对手方。保尔森没卖你,还主动配合你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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