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全是骗子!”格雷格也跟着骂出声。
上午十一点,温莎中学走廊,课间休息。学生们三三两两靠在储物柜边聊天,有人聊周末篮球赛,有人刷手机看facbk。埃里克·谢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抖,肉眼可见地颤动。屏幕上是n的实时报价:5.50美元。
他持有的5万张看涨期权,行权价22美元,4月底到期,买入时权利金2美元/张,现在二级市场报价只剩0.05美元,根本没人买。行权价22美元对应现价5.50美元,4月底前股价要涨300%才能触碰行权价——300%,一个月零二十天,就在摩根士丹利收紧融资条件的同一天,概率几乎为零。这张期权的市值从投入的10万美元变成了约2500美元,近乎彻底蒸发。期权不比股票,跌了还有残余市值,价外太远就等于废纸。时间价值还在加速衰减,离到期不到两个月,n从5.50涨到22的可能,用任何模型算都无限接近零。
走廊里有人在聊n的暴跌,琼斯和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语气里带着事后回顾的兴奋。
“上次埃里克在俱乐部说有内幕消息的时候,我就觉不对!”
“唉,信内幕消息,还不如不信!”
“很多内幕消息本来就是假的!”
“真真假假,假一次,就全完了!”
他们看到走廊尽头的埃里克,同时闭了嘴。埃里克故意没看他们,把手机倒扣在手里,转身推开尽头的门走进男厕所。他在洗手台前站了整整三分钟,两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指节攥发白。镜子里的脸苍白厉害,脑子里反复算同一笔账:两张信用卡透支的10万美元,年利率18%,按最低还款额的话,每个月要还多少?以前他从来没算过,以前都是账单来了就全额还清,现在还不上了。10万美元的债,对应只剩2500美元的仓位,利息每个月都在涨。
父亲昨晚说家里的2000万都投在新世纪里,今天变成了多少?他打开计算器,输入2000除以16——家里买入均价16美元,大概125万股,乘以5.50,约687万美元。2000万变成687万,缩水了三分之二。父亲用了保证金吗?他不知道,父亲没跟他说过细节。
下午一点,温莎中学图书馆。林顿面前的彭博终端上只有一个画面:n的日k线图,从15美元垂直砸到5.50美元,一根几乎没有下影线的阴线。ah的日k线并排显示在旁,从17美元砸到10美元。痛快。
他看了一上午,从开盘第一笔看到收盘前最后一分钟。整场崩盘里他一个字都没写,没记录盘口的流动性真空,没分析做市商的撤单机制,没标注程序化交易的止损触发逻辑——这些他以前每次交易都会记录的内容,在今天的崩盘面前都是已知变量,已知变量不需要重复记录。
他翻开交易日志,今天那一页只有开盘前写的一行字:“3月5日,摩根士丹利收紧融资条件,等待n和ah触发流动性崩溃。”
下面是大片空白。他拿起笔,写下第二行:“崩溃触发完毕,n,5.50;ah,10。”
这时索菲亚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她看林顿的神情和平日没两样,市场崩盘他反而带着笑意。认识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从他的表情里读反向信号:他越平静,说明事情越按他预想的走。
“你上次说做空窗口还没完全打开,”她在对面坐下,“现在呢?”
林顿:“现在正在关闭。窗口从2月7号开始打开,新世纪第一次暴跌,市场定价错误从‘不会有事’变成‘可能有事’;然后花旗和贝尔斯登增持,窗口短暂关闭,定价错误退回到‘恐慌过头’;穆迪给出三十天倒计时、美林拒绝融资、雷曼和贝尔斯登观望,窗口重新打开,定价错误变成‘可能真的有事’;今天摩根士丹利收紧融资条件,窗口彻底打开。下一步窗口就会开始关闭——股价跌到5块钱的时候,定价错误已经不是错误了,这个价格在定价破产,而破产概率已经高到不值用期权去赌了。”
索菲亚:“你平仓了吗?”
“还没。”林顿翻到持仓记录页,上面列着两行数字:n看跌期权40万张,行权价20美元;ah看跌期权25万张,行权价22.50美元。他指着数字道:“n现在5.50,行权价20,差价14.50,40万张就是580万美元。ah现在10,行权价22.50,差价12.50,25万张就是312.5万美元。合计理论价值892.5万美元,扣掉400万权利金成本,净浮盈约492.5万。但这只是账面数字,期权还没平仓,流动性差的时候平仓会吃掉一部分利润,恐慌区间做市商会把买卖价差拉很大,我等一个能接住我仓位的流动性窗口。”
索菲亚:“什么时候?”
林顿:“等新世纪和ah的恐慌抛售结束,盘口深度恢复,大概这周内。还有一件事,保尔森基金和阿斯塔特资本的仓位都还在里面,他们持仓量比我大多,平仓需要更长的时间窗口。他们先平,流动性会被吃掉;他们后平,我可以先走。”
忽然,图书馆门被推开,琼斯·卡特走在最前面,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紧随其后,菲利克斯·阿斯特、亚历克斯·张、迈尔斯·柯林斯跟在后面,温莎金融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全数到齐,后面还跟着几个不常露面的学生——都是听到消息从各个教室赶过来的。他们簇拥着走进来,神情统一:混合着兴奋、震惊,还有一种三观被刷新的亢奋。他们不是没跟着林顿赚过钱,但这次不一样:上一波做空新世纪赚280万时,花旗和贝尔斯登还没站在对立面;这次两大投行联手托市,市场上最聪明的人都觉市值低于净资产是低估,林顿在所有人说他疯了的时候,满仓押上了400万美元。
而且他赢了。
琼斯站在桌前,回头看了眼克里斯托弗,又看了眼菲利克斯,用克制却压不住兴奋的语气开口:“林顿,n从15跌到5块5,ah从17跌到10块,你的看跌期权,今天一天涨了多少?”
林顿:“没统计,也不想统计,平仓的时候再告诉你们,我也会在facbk上记录。”
琼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个人在单日盈利最多的时候,拒绝计算自己赚了多少,只因为不想算——这比直接报出数字更让人震撼。克里斯托弗在旁轻轻摇头,低声说了句没人听清的话。迈尔斯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画模型,林顿这次的做空逻辑必须写进他的论文里:标的选择、信用传染路径、交叉持股减值传导、分阶段建仓、等待催化剂、等待流动性崩溃,每一步都像教科书般标准,可教科书里从来没有次贷行业的案例。
“林顿,我要把你的操作全部记录下来,”迈尔斯道,“教科书是用历史数据写的,而这次是正在发生的历史。”
林顿:“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