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迪今天刚把你们展望改成负面,三十天倒计时。”杰弗里吐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融资团队觉这是常规流程,但我们信贷委员会不这么看,展期条款里的评级触发条件已经激活了。”
帕蒂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依旧专业:“杰弗里,我们正在和毕马威协商年报会计处理,如果他们能接受零增长假设而非负增长,净资产缩水幅度会远低于市场担忧。评级触发只是基于展望调整,不是实际降级,穆迪还没降级,我们还有三十天。”
“帕蒂,你说对,穆迪还没降级,但我们内部风控模型已经把你们的内部评级从‘持有’调到了‘关注’。”杰弗里用手指在草案封面上敲了两下,节奏规律像在敲计时器,“融资协议的事,我现在给不了最终答复,不是马上拒绝,是需要时间。我要等年报数据,等毕马威的审计意见,等3月15号之后你们净资产到底站在什么位置。在这些数据出来之前,我只能说:等等。”
免提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等”这个词在华尔街融资谈判里的精确含义,帕蒂·道比谁都清楚:不是“是”,也不是“否”,是把决定权推给时间,而时间的方向正在往下走。
“要等到3月15号之后?”
“至少。”杰弗里拿起笔,在草案封面上写了“待年报数据”几个字,又补了一句,“帕蒂,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在雷曼做了十五年,见过很多次这种时刻,市场恐慌、评级施压,最后公司挺过去了。但信贷委员会不站任何人那边,他们只看数据。给我数据,我给你批;没有数据,我无能为力。”
挂断电话,杰弗里望着窗外第七大道的车流。他是雷曼里为数不多真心希望新世纪挺过去的人,2004年他的团队帮新世纪设计了一整套结构化融资方案,那是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项目之一。可今天上午,风控部已经把新世纪的内部评级调到了“关注”,通知单上盖着蓝色印章,意思是:此评级下禁止新增敞口。他可以对帕蒂说“等等”,却不能在禁令下签字放款。
他合上草案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外三家次贷机构的类似材料。他把新世纪的那份放在最上面,关上了抽屉。
同一天,贝尔斯登总部,麦迪逊大道。融资与信贷部的内部会议开了一个小时,结论却早已有了。主持会议的高级董事总经理迈克尔·斯特恩,把穆迪公告打印件往桌上一拍,只说了一句话:“评级触发条款里的‘负面展望’已经是触发条件了,不用等正式降级,只要展望负面,我们的信贷条款就允许暂停新增审批。”
与会者无人争论。贝尔斯登法律部上周已经逐页审查完新世纪的融资合同,找出了七个自保条款,其中第14.3(c)条规定:若借款方穆迪评级展望调整为负面,贝尔斯登有权暂停所有未签署的融资承诺,并要求追加额外担保。迈克尔·斯特恩让法务部把这一条打印出来,附在给新世纪的回复函后面。
回复函措辞很客气,核心却只有两个词:“暂停审批,等待进一步通知。”不是拒绝,是暂停,和雷曼的“等等”属于同一个词库,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效果却完全一致:在新世纪最缺钱的时刻,华尔街正在一扇扇关上窗户。没人锁门,因为锁门要承担责任,大家只是把门虚掩着,站远远地说“我还在看”。
回复函通过邮件发给新世纪融资团队,抄送内部风控、法务与结构化产品部,最后一行是标准措辞:“我们期待与贵司继续保持紧密沟通。”迈克尔·斯特恩发件前读了一遍,没改。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知道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我们会在安全距离外继续观察你,直到你沉下去,或者浮上来。
同日晚,摩根士丹利总部,百老汇1585号。
金融机构信贷委员会正在开紧急会议,通知是上午穆迪公告发布后由风控部直接发出的,标题标着红色“高优先级”。会议室坐了十九人:七名常任委员、三名次贷高级分析师、法务部代表、两名结构化融资执行董事,以及伦敦加密线路接入的欧洲信贷团队。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新世纪金融公司融资敞口综合评估》。
主持会议的是委员会主席艾略特·罗森塔尔,头发灰白,在摩根士丹利做了二十三年信贷审批,经手交易总额超八千亿美元。他用食指敲了敲文件夹:“新世纪今早发来更新的融资请求,3亿美元过桥贷款,18个月期限,抵押品是他们的次贷池,和我们桌上的ab指数绑定。穆迪给了三十天倒计时,我们内部模型今天下午更新了新世纪的一年期违约概率:从上周的15%上调到31%。”
他翻到压力测试页,表格里的数字红黄交替标注:基准情景下,新世纪流动性缺口约5亿美元;压力情景下,ab再跌10%、回购准备金翻倍,缺口扩大到12亿美元。摩根士丹利目前持有新世纪约6亿美元信用敞口,是华尔街最大的一家,新增3亿意味着总敞口将达9亿。
“继续讨论,我要听到所有角度的意见,不设时限,不预设结论。”
众人陆续发言,信贷分析师报数据,法务部审条款,结构化融资部评估抵押品回收率,争论在负债率、抵押品折扣、回收率区间几个数字上来回拉扯。空调吹着恒温暖风,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像低了五度。
窗外,百老汇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没人知道最终结论会是什么。
晚上,曼哈顿上东区,麦道夫顶层复式公寓。
落地窗外,中央公园沉在夜色里,大都会博物馆穹顶亮着轮廓灯,东河与哈德逊河在两侧映着月光,城市在脚下安静铺展。林曼把两碗米饭端到餐桌,桌上摆着三碟菜:清炒芥蓝、红烧排骨,还有一碟楼下中餐馆打包的卤牛肉。她穿棉质家居衬衫,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绾着,陈嘉敏下午刚来上过四小时会计课,讲义还摊在沙发上,封面上写着“商誉减值测试,fab第142号准则”。
林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穆迪公告的打印件,折好放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冒热气的排骨。林曼看着他,等他吃了第一口才动筷子。
林顿道:“穆迪给了三十天倒计时。”
“倒计时是什么意思?”林曼夹了片芥蓝。
“2月10号穆迪把新世纪等五家列入降级观察名单,到今天十八天过去,没有一家拿出实质性的流动性方案。穆迪把展望从‘发展中’改成‘负面’,意思是情况没变好,不再给无限期拖下去的空间。从现在算三十天,拿不出新融资、新展期、新的流动性承诺,就正式降级。”
林曼:“评级下调了会怎样?”
“触发交叉违约条款。”林顿放下筷子,“新世纪跟债权人签的贷款合同里有标准条款:如果主体评级降到门槛以下,所有未到期债务自动视为到期,是所有,同时到期,不是一笔一笔来,是一口气全部到期。新世纪短期借款加信用额度有几十亿,同时到期意味着三十天内要拿出几十亿现金还债,没有哪家正常经营的公司做到。做不到就是违约,违约就是破产保护。”
林曼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你觉他们会降级吗?”
“概率很高。”林顿重新拿起筷子,“评级机构从来不用精确时间表,都爱说‘未来数月’‘继续观察’。精确时间表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他们已经决定降级了,只是给市场三十天消化。这三十天不是给新世纪准备的,是给债权人准备的,让他们减仓、缩敞口、转抵押品。三十天后,门关上。穆迪的公告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各位债权人,你们有三十天时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