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那新世纪在谈的融资协议呢?”
“在谈。”林顿放下筷子,“但今天下午我收到约翰·哈格雷夫的消息,他通过纽联储内部渠道了解到,美林已经内部明确拒绝了融资请求,理由就是穆迪的倒计时,抵押品回收率算不过来,不是暂停,是拒绝。”
“拒绝?”
“美林是第一个公开拒绝的,但不会是最后一个。雷曼答复是‘等等’,要等年报数据;贝尔斯登是‘暂停审批,等待进一步通知’。措辞不同,效果一样:在最缺钱的时候,华尔街正在一扇扇关上窗户。”
林曼放下筷子:“摩根士丹利呢?他们是最大的授信方。”
“他们的信贷委员会正在开紧急会,还没出结论。”林顿顿了顿继续道,“美林的拒绝是个信号。华尔街的融资决策不是独立的,每家都在看别人怎么做。美林先拒了,雷曼、贝尔斯登说等,摩根在开会,这个格局对摩根的影响是两面的:一方面,别人都撤了,摩根作为最大债权人,更有动力稳住局面,可能批一笔过桥贷;另一方面,别人都撤了只有摩根留下,敞口集中度会爆表。委员会争论的焦点就在这:救,敞口集中度过高,风险预算超标;不救,现有敞口暴露在交叉违约风险下。”
林曼:“你觉他们会怎么决定?”
“五五开。摩根的主席艾略特·罗森塔尔是业内最谨慎的人之一,1998年长期资本危机时他就力主不参与救助,最后证明是对的。但他也清楚新世纪和长期资本不一样,底层资产是真实的,几百亿次贷里有烂的,也有正常的。如果他们觉抵押品回收率能覆盖风险,可能批一个缩水版方案,不是3亿,可能1.5亿或2亿,附加更严格的担保条件。如果觉算不过来,就会和美林一样拒绝。”
林曼:“如果拒绝了呢?”
“如果摩根士丹利也拒绝,新世纪的融资谈判就实质性失败了。消息一旦确认,股价就不是15.85了。”
林曼把碗放在桌上,沉默片刻:“那就等,看摩根士丹利怎么决定。”
她又问:“你的仓位呢?”
“400万美元全押在n和ah的看跌期权上。今天收盘还没进入纯盈利区间,我的盈亏平衡点在15美元和14.50美元附近,但快了。今天收15.85,再跌不到一块钱,就是纯利润。”
“你不怕融资协议突然签了?”
“不怕。签了的话股价会有一波反弹,大概弹回18到20美元,但持续不了多久,因为年报还没出,3月15号的年报数字比融资签字更重。融资解决的是短期流动性、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年报解决的是净资产、活下去还值多少钱的问题。如果年报里回购准备金翻倍,击穿净资产门槛,融资协议自动作废,签了也白签。所以华尔街不会在年报前签字,他们不知道年报会爆出什么数,不会在盲区里落笔。”
林曼端起碗喝了口排骨汤,炖了一下午的汤热气氤氲。她放下碗看着林顿:“所以你不担心你的仓位。”
林顿点头:“嗯,丝毫不担心。我只担心平仓时机,跌太快会让流动性枯竭,手里有再多期权,没对手方接盘也平不了。我需要跌够快,但不能快到没人接。”
“嗯。”
新世纪金融总部,谢永年独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妻子接的电话,他放平声音问了问近况,然后让埃里克接电话。埃里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等待,像在等什么消息。
“爸。”
“你在学校还好吗?”
“嗯。”埃里克顿了一下,“爸,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
谢永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回答,从“只是暂时的”到“一切正常”再到“不用担心”,最终都咽了回去。他想起之前对埃里克说“恐慌总是短暂的”,可现在恐慌还没释放完毕,恐慌才刚刚开始。他问道:“你买了多少?”
“10万块钱,5万张看涨期权,行权价22美元,4月底到期。”
谢永年闭上眼睛。股价不到22,这笔钱就归零,而现在是15.85,涨到22需要涨38%,就在穆迪给出三十天倒计时的同一个星期。
他开口道:“我持有2000万的新世纪股票,含期权和杠杆,建仓价在16美元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埃里克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家里的钱,是父亲十二年工作攒下的积蓄,是他未来所有选择权的来源,全部押在了同一只股票上,而这只股票今天收在15.85美元,比买入价还低。
“爸……”
“先别跟你妈说。”谢永年语气里带着被消耗后的疲惫,“公司的事还没定,融资在谈,毕马威在沟通,摩根士丹利还在开会,他们是最大的债权人。三周之内会有结果,要么融资签了,要么审计师让步,要么债权人给豁免。”
“如果三件事都没发生呢?”
谢永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三十天倒计时结束,评级下调,交叉违约触发,所有信用额度同时到期,公司申请破产保护,股价归零,2000万归零,埃里克的10万归零,十二年职业生涯归零。但这不可能,新世纪不会破产,大概率会被大投行收购。他说道:“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