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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400万美元?”

“对。”

索菲亚道:“其实整个俱乐部都在说你疯了。克里斯托弗查了ah财报,说市净率不到一倍,是价值投资者的安全边际;菲利克斯转了花旗增持的新闻,说花旗分析师不会拿自己的奖金开玩笑;迈尔斯跑了回测,说你这种做空的成功率只有17.6%。”

林顿把文件叠好放进文件夹:“迈尔斯的回测用的什么数据?”

“过去十年,所有市值低于净资产、且获两家以上投行增持的做空案例。”

“样本量?”

“34个。”

“里面包括次贷行业吗?”

索菲亚顿了顿:“他说没有,次贷没经历过全国房价同步下跌的周期。”

“那他的模型是对的。”林顿道,“基于过去十年的数据,做空这类公司成功率确实只有17.6%,而且没有一例来自次贷行业。从历史数据看,这次做空的期望值为负。”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历史数据在尾部事件上会失灵。”林顿翻开写满做空逻辑的日志页,“所有历史回测模型都有个前提:未来和过去相似。这个前提95%的时候成立,5%的时候不成立。当系统性变量改变——比如房价增速从正转零,违约率从个位数变双位数,融资链从开放变关闭——所有历史模型都会同时出错。不是模型不好,是它没经历过这种场景。”

他合上年鉴继续说:“迈尔斯漏的不是交叉持股,是周期。次贷行业从90年代中期起步至今,只经历过上行周期:房价一直涨,违约率一直低,融资渠道一直通。所以用这段数据做的模型,只描述了繁荣一种场景。繁荣期里新世纪不会破产,ah不会腰斩,做空期望值当然是负的。”

索菲亚沉默片刻:“所以你在赌周期转向?”

“不是赌。”林顿端起凉透的咖啡,“只是用另一种模型计算。他用的是历史统计模型,我用的是资产负债表压力测试——假设房价增速归零,违约率破20%,融资链断裂,推演每一环的传导效果。两个模型对同一个标的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他说成功率17.6%,我说这不是概率问题,是时间问题。”

他放下杯子:“接下来就是等。等年报,等评级,等融资链断裂。”

“如果花旗和贝尔斯登再加码呢?”

“他们可以加码,但改不了违约率。违约率是底层资产的事,是几百万笔贷款、几百万个借款人的事。借款人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月供,扣不出来的那天,就是催化剂。”

“迈尔斯说,如果你又对了,他就重写风险模型。”

林顿笑了笑:“如果他对了呢?”

“那你会亏掉四百万。”

“对。然后重新开始。”

索菲亚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顿已经低头写起了交易日志,神情和平日里没有两样。窗外是皇后区二月灰蒙的天空,树影在风里摇晃。一盏灯,一沓纸,一个人,和一份只有他自己完全读懂的赌注。

晚间,新世纪金融总部。

cf帕蒂·道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屏幕上是期权清算公司的后台数据:过去三天,新世纪看跌期权持仓量增加约40万张,持仓主体标注为“林顿资本”。

她把报告转发给c布拉德·莫里斯,正文只有两行:“林顿资本又进场了,不止我们,ah的看跌期权也同步增了约25万张,他同时赌两家。”

五分钟后莫里斯回复:“林顿资本才几百万规模,花旗和贝尔斯登的信用额度是几十亿,几百万期权改不了方向。但要防他再发负面报告——上次保尔森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把我们扒底朝天。准备应对方案。”

帕蒂回:“不止他,保尔森基金、阿斯塔特资本都在同步加仓。马库斯·莱恩从1月底就持续吃进我们的看跌期权和c,三家联手做空,是联合行动。”

几分钟后,ah的cf收到了莫里斯转发的邮件。ah总部在长岛,办公室窗外是光秃秃的冬树。他点开邮件,看到林顿资本的持仓数据:25万张ah看跌期权,行权价22.50美元。

他拨通了帕蒂的电话。

“邮件我看到了。”

“你怎么看?”

“林顿资本规模不大,但上次他做空后,股价从32跌到16。他可能在打造‘自我实现的预言’——持仓引发关注,关注引发抛售,抛售引发下跌,下跌验证他的逻辑,再吸引更多空头跟进。这已经不是几百万的事,是信号效应。”

“但花旗和贝尔斯登在托市,是真金白银买了上百万股。而且我们正在跟花旗谈新的信用额度,谈成的话,2007年融资就没缺口了。”

“那就快点签,签完立刻发公告,让市场看到花旗在继续加码。只有真金白银的承诺,才能对冲他们的负面报告。”

沉默片刻,ah的cf疲惫地问:“还有件事,你们审计团队和毕马威的分歧,没公开吧?”

“还没,传过谣言,我们已经辟了。但2006年年报要是大幅上调回购准备金,这事迟早被媒体挖出来。到时候就不只是会计问题,是信任危机,花旗他们的信用额度也会重估。”

“林顿的期权4月30日到期,你们年报什么时候出?”

“预计3月15日。要是数据比预期差,3月15号就是下一个2月7号。他会在之前加仓,暴跌后平仓,节奏和上次一模一样。”

“所以必须抢在3月15号前签完新融资协议,发公告,用利好对冲负面数据。”

“我已经在催了。花旗法务还在审条款,快的话2月底能签,签完马上发公告。这次不会再给他第二个2月7号,一定让林顿资本血本无归。”

挂了电话,ah的cf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冬夜。面前的持仓数据显示,林顿买的期权盈亏平衡点约14.5美元,ah当前股价24.8美元,要跌42%他才能赚钱。

跌42%,在房价看似仍稳、花旗刚增持、贝尔斯登发了看多报告的当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他想起上个月毕马威审计团队在内部会上说的话:“如果房价增速归零,你们的回购准备金至少要加几亿美元。”当时布拉德·莫里斯回应:“你们只是会计师,等房价真跌了再调也不迟。”

现在房价增速真的归零了,ab bbb从75跌到65,二十几家中小机构倒闭,违约率从去年的不到10%升至13.33%,还在加速,所有信号都在财报与头条的缝隙里悄然发酵,第一块石头滚落时,还没人听见巨响。

他关掉屏幕,办公室陷入黑暗。长岛夜空里,一架飞机的尾灯穿云而过,朝肯尼迪机场缓缓下降。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分析师抬头看见他,开口问:“你觉我们和新世纪,会被他们做空成功吗?”

cf沉默几秒:“花旗和贝尔斯登的信用额度是防火墙,防火墙在,做空的就成不了事。但尽快签新融资协议,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市场看到有人坚定站在我们这边。恐慌的时候,能对抗恐慌的只有更大的买方。”

他转身走向电梯。门合上时,他忽然想起1月底毕马威合伙人在会上提过,“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林顿的报告”,是促使他们重审准备金模型的原因之一,那篇报告把ah与新世纪的交叉持股画成了一个闭环,传染的环,繁荣时彼此提携,衰退时相互拖拽。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谁先倒?不重要!

一个倒了,另一个也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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