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美国国际集团。”马库斯的语气带着一丝黑色幽默,“全美最大的保险公司,在无限量卖c,把信用违约互换当普通保险卖。精算模型用的是过去十年的房价数据——十年房价只涨不跌,模型算出来风险是零。”
林顿:“风险为零的定价,意味着保费极低。”
“低到近乎免费。你买的是整个金融系统里定价最离谱的东西——a用晴天数据算出来的飓风概率。”
林顿在交易日志上写下一行字:a,c对手方。精算模型房价假设仅包含上行周期,尾部风险完全被忽略。
“还有件事。”马库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猎手分享猎场的兴奋,“保尔森在跟高盛定制一款合成c,代号abacu。底层资产是他亲自挑的次级mb,专挑最烂的。高盛做结构化设计,aca负责背书评级,保尔森买c做空这款产品,高盛再把它卖给全球投资者。”
林顿:“嗯,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马库斯低沉的笑声:“那我不多说了。高盛法务能让每一行字都合法,合规部能让每一页都免责,aca的人认真到感动自己,评级机构的模型严谨到小数点后四位。所有人加在一起,造了一场完美风暴。”
林顿:“规则允许的,不一定是正确的。”
“华尔街不讲对错,只讲输赢。”马库斯道,“对了,明天从高盛出来有空吗?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ab最新报价,今天盘中跌破68了,信用市场在加速,股市还在磨蹭。这个窗口期可能比你预想的更短。”
“明天见。”
林顿挂掉电话,索菲亚坐在对面。
“国家金融公司、华盛顿互惠银行、贝尔斯登……”她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名字,抬头看向林顿,“这不是做空一家公司,是在赌整个次贷行业。”
林顿道:“不是赌,是等。信号早就摆在那里了:ab从去年十月开始跌,中小贷款机构从去年十二月起接连关停,新世纪的回购模型还在假设房价每年涨5%。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市场选择暂时看不见,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索菲亚:“花旗和贝尔斯登的分析师不比你笨,他们能看到同样的数据。”
“他们能看到,但不能做。”
“为什么?”
“花旗是新世纪最大的授信方之一,新世纪爆了,花旗的信贷损失会直接体现在报表上。分析师可以写警告报告,但报告会被合规部拦下——花旗和新世纪有业务往来,任何负面评价都可能被视为利益冲突。更现实的是,分析师自己就不会写,罪了投行部,明年预算直接砍半。”
索菲亚:“所以他们的增持不是真的看好?”
林顿摇头:“他们也许真的相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判断被利益结构绑住了。当你手里攥着几亿美元的信用敞口,就很难客观评价对方的违约风险。你会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风险可控,因为承认风险,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敞口在亏损。”
索菲亚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的芯片行业也有同样的时刻:大客户订单下滑时,销售部永远能找出“下季度会回暖”的理由,不是数据支持,而是承认下滑就等于承认完不成年度营收目标。
“那你呢?你的判断不会被利益绑住?”
林顿:“我的利益绑在‘正确’上。做空唯一的盈利方式就是判断正确,如果我对次贷的判断错了,仓位就会亏钱。我的利益和判断方向是一致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索菲亚已经懂了:那些做多的人、增持的人、在论坛里喊“p不到5倍闭眼买”的人,利益绑在做多上,他们只能看多——不看多,就等于承认亏损、承认爆仓、承认十五年职业生涯建立在泡沫之上。
这从来不是智商差距,只是站位不同。
林顿的手机又震了,是保尔森本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高盛总部。”
“好。”林顿回复。
2月20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曼哈顿下城,高盛总部。玻璃幕墙反射着哈德逊河的冬日阳光,被切割成规整的矩形光斑。林顿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厅,保尔森的助理已在电梯口等候。助理三十出头,西装剪裁笔挺,领带结打像几何图形。
“保尔森先生已经在会议室了,托雷先生和他的团队也在。”
电梯上行,林顿很快来到了四十二层。
他看到了高盛结构化产品交易副总裁,法布里斯·托雷,还有两位分析师,接着他们带林顿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保尔森见林顿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示意落座。
“ab今天最新报价多少?”保尔森问。
“开盘68.5,现在已经跌破68了。”林顿坐下道,“年初还是75,一个月跌了近7个点。”
保尔森点头,把黑色文件夹推到桌中央:“这是高盛给我们定制的c框架,代号abacu 2007-ac1,底层是90只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全部选自次贷池。”
林顿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产品结构图:标准的合成c结构,特殊目的载体、资产池、优先级/中间级/权益级三层分级,优先级卖给机构投资者,中间级由第三方背书评级,权益级自留,和市面上所有c的结构毫无二致。
区别在资产池,林顿翻到清单页,90只mb的代码和名称密密麻麻排满整页。他快速扫过前二十只,全是次级抵押证券,发行方包括新世纪金融、ah、国家金融公司、华盛顿互惠银行,每一只他都在过去两个月的交易日志里分析过。
保尔森道:“名单是我提供的,初始123只,经过三轮筛选,剔除了33只相对优质的,最终锁定这90只。”
“筛选涉及三方。”托雷接过话,语气专业中立,“保尔森基金提供初始名单,高盛负责结构化设计,aca公司负责独立筛选与背书。aca是c分析领域公认的权威第三方机构。”
“aca的作用是什么?”林顿合上文件夹。他当然知道答案,但要让托雷亲口说出来。
“aca负责审核资产池质量并出具意见书,他们的背书是产品获aaa评级的核心前提。”
林顿:“aca知道资产池是保尔森挑选的吗?”
托雷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aca参与了三方会议,清楚自己评估的是什么资产。”
林顿:“他们知道保尔森在做空这款产品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保尔森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托雷道:“合同没有要求披露交易任一方的持仓方向。”
林顿没有追问。这个回答已经说明一切:aca不知道保尔森在做空,他们以为自己在帮对冲基金筛选优质资产,至少是“市场平均质量”的资产。但实际上,保尔森提交的每一只债券,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最可能在次贷危机中违约的劣质资产。
aca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这些垃圾资产盖上了aaa的章。
这就是高盛设计的精妙之处:不违法,每一行合同都经律师审核;不违规,监管没有要求披露交易对手持仓方向。
但它把各方角色安排天衣无缝:一个想买保险的做空者,一个想收保费的对手方,一个不知情给垃圾背书的第三方,再加一个赚佣金的投行。四方各取所需,代价最终由买下产品的投资者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