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投资者是谁?挪威养老基金、德国州立银行、亚洲的外汇管理机构与保险公司——所有相信aaa评级、相信“房贷支持证券是最安全资产”的人。
“发售时间表怎么安排?”保尔森问。
“资产池今日敲定。”托雷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aca意见书预计两周内完成,法律文件同步推进,三月中旬正式发行。高盛负责全球投资者对接,目标是欧洲退休基金、亚洲主权基金、中东财富管理机构。”
“优先级利率定多少?”
“参考同类产品水平,优先级预计为lb加60个基点。”
lb加60个基点,年化收益率约5%出头。对aaa级固收产品而言,这个收益率极具吸引力,比同等级国债高出200个基点。但对于一篮子次贷垃圾资产来说,这点收益连风险的零头都覆盖不了。
林顿望着托雷面前厚厚的法律文件,里面一定写满了免责条款,用最精准的法律措辞把所有风险定义为“投资者应自行判断的投资风险”。高盛赚佣金,保尔森买c,aca拿评估费,投资者拿到印着aaa评级的说明书。
然后,等待次贷违约率的数字,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会议结束后,托雷团队先行离开,保尔森没急着走,看着林顿。
“你觉怎么样?”
“c结构本身没问题。”林顿道,“问题在于,没人告诉投资者,这个资产池是专门挑出来用于做空的。”
“高盛的说法是‘市场中性’。保尔森基金提供名单,aca独立筛选,高盛负责发行。文件上没有任何一行字说这款产品是为做空而生的。”
“因为不需要写,不写就够了。”
保尔森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猎人看着陷阱布设完成的神情:“aca的人很专业,花了三周逐只审查底层资产。他们的模型告诉我,这个池子的违约概率低于1%。”
“他们的模型用的什么数据?”
“过去十年的房价增速。”
林顿默然。用过去十年每年5%-15%的房价涨幅预测未来违约率,就像用过去十年的晴天数据预测飓风——飓风来临前,模型永远显示晴朗。
“aca的模型里没有全国房价同步下跌的参数。”保尔森语气平淡像念菜单,“因为从来没发生过。大萧条之后,美国房价就没有过全国范围的同步下跌。”
林顿:“所以他们不是在骗人,是真的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数字。”
“对,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没有人是骗子:aca是认真的,评级机构是认真的,投资者也是认真的。每个人都用最严谨的模型做了最精确的计算,所有人的结果加在一起,等于一场灾难。”
保尔森:“你知道这款产品会卖给谁吗?挪威石油基金、德国巴伐利亚州立银行、韩国国民年金,还有亚洲几家大型保险公司。高盛销售已经拿到初步意向了。这些人绝不会想到,自己买的aaa产品,是一个做空者精心挑选出来的。”
林顿:“他们也不会想到,高盛同时在帮另一方做空。”
“高盛的立场在文件上无懈可击。他们是中介,赚佣金、撮合交易,不承担方向性风险。你把合同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任何违法违规的条款,每一行文字都是纽约最好的律师审过的。”
林顿:“规则允许的,不一定是正确的。”
保尔森看了林顿一眼,眼神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更像一个老猎手在确认身边的年轻猎手是否也闻到了血腥味。
“华尔街不用对错衡量,用输赢。你觉这款产品有问题吗?”
“产品本身没问题,问题在激励结构。”林顿道,“高盛的奖金和发行规模挂钩,aca的评估费和项目参与挂钩,评级机构的收入和客户满意度挂钩,投资者的业绩和短期回报挂钩。每一环的激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产品做出来,卖出去。至于会不会爆,那是下个季度的事。”
保尔森:“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帮我父亲整理税单。他开了家小会计事务所,我每天放学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成堆的发票和报税表。纸上是数字,数字背后是真实的生意:餐馆老板少报收入,房东多报折旧,人人都在数字上做文章。我父亲教了我两件事:怎么看资产负债表,以及怎么从数字里找出别人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他放下杯子:“你看市场的方式像一台机器,输入数据,输出结论,中间没有情绪。”
林顿:“情绪是噪声,决策树不需要噪声。”
保尔森盯着林顿看了三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重新校准——从长辈对晚辈,变成了交易员对交易员的平视。
他开口道:“abacu的发售文件需要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作为附件。高盛会写,但我们也可以提供我们的版本,你来写。”
林顿点头:“发售之后呢?”
“资金会通过特殊目的载体进入对手方账户,我们在对手方买入对应金额的c,保单生效,然后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90只mb里的贷款开始违约。”保尔森的语气像在陈述物理定律,“贷款违约,底层资产减值,c权益级先被击穿,然后是中间级,再到优先级。优先级一旦受损,我们持有的c就会触发赔付。”
他拿起黑色文件夹站起身:“高盛预计产品存续期五到七年,我的模型显示用不了那么久。房价增速去年四季度已经归零,利率重置高峰在今年下半年到来。到时候次贷违约率不会只是13%,可能会翻倍。”
他把文件夹递给林顿:“你的报告能写到什么程度?”
“交易日志里有两万字关于新世纪和ah的分析,c市场部分约八千字,整理成正式报告需要两天。”
“两天后发我邮箱。高盛销售路演会用这份材料,他们要向投资者解释产品价值,会挑对他们有利的部分用。”
林顿接过文件夹:“投资者看不到完整版本。”
“当然看不到。他们看到的是高盛合规审过的精简版,你的原始报告只是素材。这就是行业的运转方式。”
林顿:“信息不对称是利润的来源。”
“正确。”保尔森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停下,回头看了林顿一眼,“你习惯吗?”
林顿知道他问的不是写报告:“你指什么?”
“知道真相,却不能告诉买产品的人。”
林顿把文件夹夹在臂下:“我们的头寸建立在真实的分析与判断之上,他们买产品也有自己的依据——高盛的品牌、aaa评级、aca的背书。双方都有自己的判断逻辑,谁对谁错,交给市场。”
保尔森没回应,只是看着林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林顿一人,他把黑色文件夹放回桌上,翻到资产池清单那一页。
90只mb,每一只背后是几千笔次贷,每一笔贷款背后是一个借款人,是一个以为能在美国拥有自己房子的家庭。这些家庭里,很多人已经收到了第一封逾期催款通知。
林顿合上文件夹,拿出手机给马库斯·莱恩发短信:“c方向确认,建议同步建仓ah和国金。这两家和新世纪的交叉持股会形成传染链。”
马库斯几乎秒回:“已经在买了。另外贝尔斯登那两只对冲基金,我查了持仓结构,杠杆超20倍,底层70%是次级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