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周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alt-a贷款市场数据也在恶化，虽然不如次贷严重，但趋势一致，公告里要不要一起提？”
戴维：“提。alt-a的违约率和提前偿付率四季度都出现异常波动，不排除后续也列入观察范围。加上这句话：‘穆迪同时注意到alt-a贷款市场的波动性也在增大’。”
当天下午，评级委员会进行了四小时内部审议，全程录音存档——这是c对评级机构的监管要求。坎宁安做了主要陈述，用四十六张数据图表，从房价增速拐点到违约率跳升，从ab指数崩盘到融资渠道收缩，逐层论证下调的必要性。
他的结语是十七年职业生涯里从未说过的话：“我们的模型存在系统性的数据边界错误。样本从1991年开始取样，剔除了所有全国性房价下跌的历史数据。”
“这个错误延续了十五年，直到房价真的开始下跌，我们才发现模型根本没有预测能力。承认错误需要勇气，不承认错误需要代价——代价可能是千亿美元级的系统性错判。我宁愿承认错误。”
晚上十点整，穆迪通过官方渠道向全球财经媒体推送新闻稿，标题经法律部逐字审核：《穆迪将五家美国次级抵押贷款服务商列入降级观察名单》。
正文直接点明核心：穆迪宣布将新世纪金融、国家金融公司、华盛顿互惠银行、nymac银行、美国住宅抵押贷款投资公司列入可能降级的观察名单，原因有四：一是2006年四季度抵押贷款违约率创四年新高，恶化趋势加速；二是核心次贷州房价增速环比负增长，冲击抵押品质量与贷款回收率；三是证券化市场流动性大幅收缩，服务商融资成本上升、渠道收窄；四是多家中小次贷机构停运，行业整合压力向头部传导。
新闻稿特别提及，alt-a贷款市场波动性上升，不排除后续将相关证券纳入观察范围。
公告发布三十分钟后，彭博终端弹出匿名行业人士评论，被多家媒体转发，措辞尖锐精准：“新世纪这波冲击还没消化，穆迪又补了一刀。如果证券化成本继续上升，就是一场流动性危机催化另一场流动性危机：银行收紧融资，新世纪没钱回购不良贷款；没钱回购，证券化池里的贷款质量继续恶化；质量恶化，银行进一步抽贷。这个负反馈循环，比任何模型都更致命。”
2月11日，周日。
穆迪的评级警告周六深夜发布，经过周日全天发酵，成为财经媒体圈的核心话题。
《华尔街日报》周日版头版财经栏用双栏标题：《穆迪警告次贷行业：五大服务商面临评级下调》。文章全文引用公告，并采访多位分析师。花旗前固定收益研究主管、现任对冲基金顾问的一句话被广泛引用：“穆迪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些数据的，但它是第一个公开表态并付诸行动的，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cnbc周日下午的特别节目邀请三位嘉宾讨论。前美联储经济学家称这是“迟到的正确”；某共同基金固定收益主管表示，旗下基金去年11月就开始减持次贷债券，“看到穆迪终于追上市场步伐，我既欣慰又悲哀——欣慰评级终于反映风险，悲哀过程拖了太久，很多散户被误导”；某投行前首席风险官说最直接：“如果你手里还拿着新世纪或cunty的股票，周一开盘前该想清楚：你持有的是一家即将被打入垃圾级的公司股票，是垃圾级，不是投资级。”
雅虎财经n讨论区周日晚上彻底炸锅。
那条置顶的“谁在20块抄底了”帖子下，评论风向一夜反转。有人贴出穆迪公告全文，附言：“p不到3倍？等降级后p就是负数，是零，根本不存在。你抄的不是底，是悬崖边的台阶！”
下面有人回复：“周五买了800股，现在睡不着！”
还有人说：“全仓20万，老婆还不知道，看到消息后我去卫生间吐了！”
用户“fttmnvt2007”发帖《穆迪警告，我该割肉吗？》：“24块买了400股，现在21。周一跌到18以下，就亏掉三个月工资。请教前辈，该止损还是死扛？”
热评第一只有七个字：“割，不然你会更惨！”
热评第二写道：“1999年互联网泡沫，我36块买的股票，觉20是铁底死扛，一年后跌到1.2块。扛了四年最终2块割肉——不是我扛不住，是公司扛不住破产了。破产后股票归零，连股东权利都被注销。你扛的不是浮亏，是清零！”
与此同时，新世纪金融内部，员工们也在度过漫长不安的周末。
洛杉矶总部人力资源部周六下午群发全员通知，没直接提裁员，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所有人都懂：“鉴于近期市场环境变化及公司财务重编工作，各部门负责人需在下周二前提交核心业务优先级评估报告，公司将据此确定未来十二个月的资源配置方案。”
资源配置方案，翻译过来就是：哪些部门保留、哪些裁撤，哪些人留下、哪些人走。
皇后区办事处，崔斯特·多诺万工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周日晚上他独自坐在办公室，没有加班费，也没有任务，只是不想回家。回家就要面对妻子玛丽亚的目光——她还不知道65万美元已经归零，不知道丈夫的全部积蓄、她存了十年的钱、两个孩子的教育基金，都变成了券商账户里一行灰色的“已平仓”记录。
他甚至不敢打开家庭联名储蓄账户看余额。昨天刚交了两笔月供，贝赛的合作公寓加上别墅，一共七千美元，账户里的现金已经撑不到下个月账单了。
他还听到传言，公司很快要宣布裁员，信贷审批部门首当其冲。从8-k公告发布那天起，所有新贷款审批就暂停了，没了审批业务，信贷专员也就失去了价值——而他就是信贷专员。
他在公司工作了五年，批过几千笔贷款，每一笔都通过了系统审核。他曾以为自己在帮家庭实现美国梦，现在这些贷款的违约率正在指数级上升。那些被他放进“证券化池”的借款人——布朗克斯开杂货店的波多黎各人、肯尼迪机场做地勤的本地人——正在用逾期通知和止赎信，回应他当年的每一次“审批通过”。
2月11日晚，谢永年家的书房。
谢永年刚从洛杉矶飞回来。周六上午在总部开完紧急董事会，下午就登机返程。飞机上他没合眼，把穆迪公告读了五遍，又和cf帕蒂·道来回发了十几封内部邮件，主题只有一个：穆迪降级后，公司的循环信贷额度还能撑多久？
到家已是周日晚上八点，妻子热了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坐在书房皮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财务模型打印页，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又移、移了又停——他不想敲下那些字，不想面对随之而来的决定。
走廊传来脚步声，埃里克推开虚掩的书房门。他穿灰色卫衣，帽子拉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眼下一圈青黑，显然这两天也没睡好。他的看涨期权昨天收盘后被券商自动平仓了：三万张2月10日到期、行权价34美元的看涨期权，权利金3美元一张，九万本金全部归零。
券商甚至没提前打电话——期权到期日是周六，周五收盘价21美元，虚值13美元，内在价值为零，时间价值耗尽，直接作废。他连止损的机会都没有。
“爸，你回来了。”
谢永年开口：“埃里克，我知道你那九万美元期权归零了。之前我说林顿2月底会赔光，结果你买了我公司的看涨期权，我很抱歉。”
埃里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买的，没人逼我。”
埃里克在书桌对面坐下，拉下帽子，露出一张比一周前消瘦不少的脸：“林顿公开课上说过四个见底条件：准备金公布、审计意见落地、债权人确认、诉讼风险量化，四个都满足才是底，现在一个都没兑现。穆迪的警告不是好消息，说明第二个条件可能快来了。”
谢永年沉默片刻：“穆迪的警告意料之中，评级机构永远滞后于市场。ab从102跌到61，穆迪现在才动手，说明他们的模型和新世纪内部模型方法论同源，用了十五年才发现数据集边界有问题，这个效率毫不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