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点头:“这是另一个需要修正的认知。价值投资成立有两个前提:第一,账面资产数字是真实的——贷款能收回,房子能卖掉,现金流能持续;第二,你有能力持有足够久,市场不认可的时候能扛到市场认账。新世纪的散户这两个前提都不具备。”
“第一个前提,账面资产不真实。新世纪的资产是次级抵押贷款,质量取决于借款人还款能力和房价走势。房价在跌,还款能力在恶化,贷款实际价值远低于账面价值。用账面价值算净资产,本质是用有问题的模型输出,去论证模型输入的合理性,是自我指涉的逻辑闭环,就像你教我的递归函数里‘自己证明自己’的死锁结构。”
“第二个前提,时间。散户没有时间。他们大多加了杠杆,有止损线、有保证金要求,券商不会让他们无限期等下去。市场纠错的周期,往往比他们的强制平仓期限更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妈,陈嘉敏教你的会计恒等式‘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是对的,但它有个隐含前提:资产价值是真实的。如果资产价值失真,这个等式就是三个错误数字相加出一个错误结论。讨论区抄底的人,在用一张错误的资产负债表做决策。”
“他们不是在投资,是在用错误的公式解一道无解的方程。你说的没错——如果方程本身依赖待验证的变量,就构不成独立的估值依据。”
林曼问:“那你在等什么?”
林顿:“等穆迪。信用评级机构和新世纪的风险模型共享同一个数据源,房价下跌会触发评级下调,下调会引发强制抛售——那些只能持有投资级债券的基金,会被迫卖出持仓。强制抛售会让股价进一步下跌,这个循环还没启动。等穆迪公告出来,市场会再跌一波,我在等那一波。”
林曼:“穆迪什么时候出公告?这么多天一直没动静。”
林顿:“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周,但不会太久。他们看到的数据和我们一样:房价在跌,违约率在涨,回购损失在扩大。评级机构可以慢,但不能永远慢。拖越久,公信力越受质疑,而公信力是评级机构唯一的资产,他们拖不起。”
林曼:“你之前在中餐馆跟我说,知识是唯一不会被拿走的东西。现在你的知识在帮你赚钱,妈妈替你高兴。我也想学你看问题的方式——你总能看到别人忽略的前提假设,知道他们在错误的基础上做决策,再精细的计算也没用。这是数学训练的结果吗?”
林顿:“你教了我概率论和决策树,剩下的就是反复用这些工具,套用到每一个问题上,不偷懒。大部分人有一把好刀,却只在切菜的时候用。你教我的是,同一把刀,可以切菜、砍树、雕刻,也能用来削尖笔。工具是通用的,但你愿意在任何场景里都掏出它。多数人不是没有工具,只是没养成凡事都用工具的习惯——只在考试、写报告的时候用,到了股票交易这种带情绪的场景,本能占了上风,工具就被放回了抽屉。”
林曼轻轻点头,坐回沙发重新翻开《经济学原理》,翻到市场有效性与行为金融学的章节,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中文注:“儿子说:工具别放回抽屉。”
2月10日,周六,纽约,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总部。
全员加班。
早上八点,次级抵押贷款评级团队首席分析师罗伯特·坎宁安已经坐在十二层会议室桌前。他在穆迪工作十七年,经手过上千笔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评级。此刻他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材料:新世纪金融8-k公告打印件、2006年四季度全美次贷违约率报告、ab bbb层级近三个月日线图,还有一份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写完的内部模型修正建议书。
参会人员陆续到齐。坎宁安的副手、高级分析师米歇尔·周三十六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硕士,是团队里数学最好的人。她端着超大杯星巴克美式走进来,眼下带着淡青色的黑眼圈。
固定收益评级部主管戴维·奥康纳坐在桌首,五十二岁,银灰色头发,穿深蓝色羊绒开衫,是会议室里级别最高的人。
法律顾问苏珊·韦伯坐在奥康纳身旁,负责评估评级调整的法律风险。
下调太快,新世纪会起诉穆迪;下调太慢,投资者会起诉穆迪。
坐在双向的风险枪口中间,是她在穆迪法律部十二年的常态。
“今天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坎宁安起身分发材料,封面粗体标题写着:“次级贷款服务商评级重审:新世纪金融、cunty、华盛顿互惠、nymac、美国住宅抵押贷款投资公司……”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第一张图表:2003-2006年全美次贷违约率走势。曲线前三年平稳波动在9%-10%,2006年三季度开始抬升,四季度跳升至13.33%,旁侧用红色箭头标注“创四年新高”。
他开口道:“过去两周的事件,把我们的评级方法论推到了悬崖边。新世纪金融8-k公告里‘未能正确估计贷款违约和拖欠损失严重程度’的表述,直接挑战了我们对次贷行业风险定价的基本框架。我们一直用基于长期历史数据的违约率预测模型,训练数据集从1991年开始,默认房价不会出现全国同步下跌,现在这个假设正在被推翻。”
坎宁安切换到第二张图:ab bbb层级价格走势。
从2006年10月的102点跌到当前的61点,跌幅超40%,2007年1月后曲线加速下滑,斜率明显变陡。
他在曲线上圈出当日点位,继续说道:“信用市场的定价说明一件事:次贷风险正在被系统性重估,这不是单家公司的问题,是全行业的问题。如果债券市场已经在用垃圾债的价格交易次贷证券,我们却还维持投资级评级,就是在向投资者传递我们自己都不相信的结论。”
“过去两周我们暂停了新世纪等几家服务商的评级更新,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评估8-k公告及财务重编的全面影响’,但这个理由有保质期。逾期不更新,市场会替我们更新——事实上市场已经更新了。看ab指数就知道,信用市场每天都在做评级,比我们更快,也更残酷。”
戴维·奥康纳问:“具体调多少?”
米歇尔·周翻开分析报告:“单看新世纪金融,如果回购准备金上调2.5亿到3.5亿美元,其净资产将从账面15-18亿缩水至12-15亿区间。叠加联邦检察官与c调查的法律成本、集体诉讼赔偿风险、融资收紧带来的流动性折价,我们的内部模型显示,新世纪未来两到四个季度触发流动性违约的概率超40%。”
“40%的违约概率对应垃圾级,ba或b档。目前我们给的评级是baa3,投资级最低一档。要反映真实风险,至少要下调两档,进入垃圾级。”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下调会引发连锁反应:全球大量养老金、共同基金和保险公司的投资规则都要求‘不持有非投资级债券’,评级下调后三十天内必须强制卖出。抛售会进一步压低次贷债券价格,触发更多机构止损,形成恶性循环。我们按下下调按钮的那一刻,这个循环就会自动启动。”
戴维沉默几秒:“新世纪会起诉我们。”
苏珊·韦伯从黑莓手机上抬起头。作为穆迪法律部最资深的诉讼专家,她对法律后果的判断比所有人的模型加起来都更现实。
“下调,新世纪会起诉,指控我们评级模型有缺陷;不下调,四个月后投资者会起诉,指控我们明知风险却故意隐瞒——到那时候,新世纪股价可能已经归零了。”
“债券持有人会翻遍我们所有内部邮件,找任何‘应下调却未下调’的证据。上个月你们发给新世纪风控部、询问准备金模型假设的那封邮件,会在法庭上被放大到整面墙那么大。原告律师会指着屏幕问坎宁安先生:‘你看到这些数据后,做了什么?’”
“如果当时下调了,你只面对新世纪一个被告;如果没下调,四个月后要面对成千上万个原告。这不是风险大小的区别,是生存还是毁灭的区别。二选一:下调,活;不下调,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戴维把手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下调。不要只调新世纪一家,把五家最大的次贷服务商全部列入降级观察名单。措辞要精准:‘流动性风险日益加剧’‘抵押品质量持续恶化’‘行业面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不全针对新世纪,但我们都清楚它的情况最严重。单独调新世纪,他们会说我们针对他;五家一起调,逻辑就是系统性评估行业风险,是全行业评级调整。新世纪法务部再不满,也没法说整个行业都没问题、只有他们被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