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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回很快:“有空,什么地方?”

“p ,时代华纳中心四楼,七点,不用穿正装,他们不敢拦你。”

p 是曼哈顿最贵的法餐厅之一,米其林三星,主厨thma kll亲自掌勺,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哥伦布圆环和中央公园南角的夜景,一顿饭的人均消费通常在五百到八百美元之间,如果点酒,上不封顶,马库斯·莱恩说“不用穿正装”的时候,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提前打了招呼。

2月6日,周二,纽交所开盘。

新世纪金融的开盘价是33.05,然后盘面开始疯狂震荡,从九点三十分到十点,半个小时内股价在33.2和32.7之间上下波动了超过十次,每一次跌破33都有散户买单涌进来托住,每一次涨回33.2以上都有大单砸下来压住,盘口的挂单像两个拳击手在擂台中央互殴,多头在33美元挂了超过六万股的买单,空头在33.3附近挂了超过四万股的卖单,股价被夹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但成交量急剧放大!

上午十点十五分,一分钟之内成交了超过四万股,股价从33.18跳到32.82,又从32.82弹回33.11,买卖盘口的价格跳动快到肉眼几乎无法追踪。

散户在抢筹,机构在倒货!

双方在33美元这道防线上展开了自新世纪上市以来最激烈的博弈。

温莎金融俱乐部活动室里,琼斯·卡特把实时行情投影到四十二寸的液晶屏幕上,二十多个学生围在屏幕前面,没有人说话,屏幕上的分时线像心电图的波形一样剧烈跳动,每一次上冲都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每一次回落都伴随着一片压抑的沉默。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坐在角落里,眼神盯着屏幕,但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父亲是对冲基金经理,他从小在交易室里长大,见过震荡,见过崩盘,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一场教科书级的“机构出货对抗散户接盘”的实时上演。

“33美元是散户的心理防线,”他低声对旁边的琼斯说道:“花旗和贝尔斯登的报告把目标价定在48和50,散户觉任何低于35的价格都是捡钱,所以每次跌到33以下就有买单涌进来。但机构在用的是算法,他们在33.2以上分批挂卖单,每次散户吃完一层买单,他们就再挂一层,他们不急着卖,因为他们知道散户的子弹迟早会打完。”

琼斯问:“打完之前呢?”

克里斯托弗:“打完之前,股价看起来会很稳,33美元附近会有很厚的支撑,成交量放大,给人一种‘底部确认’的假象,但等年报出来,如果年报里的数字不对,支撑会在几秒钟之内蒸发,因为机构不会在跌停板上跟散户抢跑道,他们今天已经在跑了。”

2月6日晚上七点,时代华纳中心四楼,p 餐厅。

马库斯·莱恩订的是靠窗的包间,餐厅内部是深色调的,深蓝的墙壁、深棕色的皮椅、白色桌布上摆着一排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银质餐具,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线调到了恰好的亮度:够你看清楚对方的表情,但不够你看清楚账单上的数字。

马库斯比林顿早到了十分钟,他已经点好了菜,没有问林顿想吃什么,因为p 的菜单是固定套餐制,每天根据当天从欧洲和日本空运的食材调整,但酒是他亲自点的,侍酒师送来一瓶1990年罗曼尼·康帝,酒标上的年份数字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马库斯让侍酒师把酒标转向林顿的方向。

“1900,勃艮第最好的年份之一,罗曼尼·康帝,全世界最贵的葡萄园,一年只产大概五六千瓶,这一瓶是我从拍卖会上拿的,不算酒庄直出的溢价,市价大概两万到三万美元之间—,不过那只是起拍价,你知道餐厅的溢价是多少?三倍,所以这瓶酒在这张桌子上,价值大概十万美元。”

他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继续说道:“十万美元。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瓶酒?并非庆祝,庆祝是事成之后的事。现在开,是因为你让我看清了方向,十万美元的罗曼尼·康帝,在你可能帮我赚到的利润面前,只是一颗芝麻,所以今天这顿饭不仅是投资,还有交朋友,我在华尔街待了多年,我有一个原则:遇到真正的天才,趁早结交,因为等天才成长起来之后,你再想结识他,成本会贵多!”

林顿:“你押注的不只是方向,方向很多人都能看到,你押注的是时机,一个极其狭窄的窗口,这个窗口是我用数据和逻辑框出来的,你信了这个框,所以你把多头的仓位清掉了,把空头加到了百分之五。这瓶酒是你为自己的决断力买的纪念品,你自己看清了之后,没有犹豫,犹豫比方向错更贵。”

马库斯:“年报的事你怎么看?今天是2月6日,后天,2月8日,新世纪发4年报,毕马威审计。现在股价还在33,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回购准备金会大幅上调,年报会出亏损,如果管理层和审计师僵持不下,年报可能继续推迟发布,或者发布之后审计意见栏里出现保留意见。现在市场上没有人觉年报会出问题,花旗和贝尔斯登的目标价都写在白纸黑字上,48和50。散户在33美元拼命接,华尔街的投行在拼命唱多,所有信号都在说‘安全’。”

“我昨天做了个统计,从2007年1月1日到2月6日,华尔街七家主要投行对新世纪的评级,六家‘买入’,一家‘持有’,没有一家给出‘卖出’,股价从30涨到33,看起来是投行们的判断被市场验证了!”

林顿:“看起来是!但实际上是什么?实际上投行不是一回事!花旗和贝尔斯登发研究报告的部门,研究部,和新世纪有业务往来的部门,固定收益部和证券化平台,之间有防火墙,研究部说‘买入’,是因为研究员看的是房价、人口、利率这些宏观数据,固定收益部正在做的是把新世纪的贷款打包卖给客户,呵呵,客户在亏钱呢!”

“ab跌到61,他们手里的次贷债券每天都在贬值,但固定收益部不能公开说‘我们卖的垃圾要爆了’,因为那等于承认自己卖的是垃圾!所以他们让研究部唱多!这是华尔街最古老的故事!研究部唱多,销售部跑路!你以为花旗和贝尔斯登在背书新世纪,其实它们只是在不约而同地用研究部的报告给自己制造出货的流动性窗口!”

马库斯笑了一声,说道:“你说‘制造出货窗口’,这句话值这瓶酒,我昨天做了一件事:把我们持有的新世纪看跌期权的持仓成本、到期日分布和行权价结构全部重新算了一遍,结论是,如果年报发布后股价在三天内跌破20,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回购准备金上调的幅度比市场预期大,我们的收益率会更多!”

“但如果股价在20到25之间慢慢阴跌,收益率会下降!”

“时间是个要命的东西,thta每一分钟都在咬人,你在2月28日的期权,现在距离到期还有二十多天,内在价值为零,全部是虚值,如果年报不好但不够坏,比如亏是亏了,但没有亏到触发债权人恐慌的程度,股价可能就跌到二十五六,然后磨很久,你在2月28日之前回不了本!”

林顿:“我在建仓的时候就考虑过‘不好但不够坏’的情景,概率我放在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六十的概率是‘坏到足够触发流动性危机’,年报亏损超预期,债权人启动风控审查,信贷额度冻结或部分冻结,股价在年报后三到五天内跌破20,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是‘管理层迹’,谢永年在最后一刻说服审计师用折中方案,亏损有但不大,市场恐慌不深,股价在30以上扛到我的期权到期!”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继续说道:“概率和赔率上,很值,我付了两百万成本,归零就归零,我不管理风险,我计算风险。计算完之后接受全部结果,好的和不那么好的,都接受!”

马库斯:“说回追涨的散户。那些在33块冲进去的人,你觉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顿:“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事:相信,相信花旗,相信贝尔斯登,相信莫齐洛,相信美国梦!相信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在电视上说的每一句话,他们不像买股票,只是在买信任!”

“而信任在华尔街是最容易被定价错误的资产!花旗说目标价48,但花旗自己的交易台不会在48之前买进一股新世纪的股票!贝尔斯登说目标价50,但贝尔斯登的固定收益部正在拼命用c对冲次贷敞口!散户在看研究报告的封面标题,机构在看研究报告背后的利益冲突,两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就是‘财富斩杀线’,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概念,就是华尔街日常!”

“这种不对称每一个交易日都在发生,只是在次贷这个案例里,不对称的规模大到足以把整个行业的信任基础一起撕碎!”

马库斯:“你这么年轻,怎么对这套东西这么清楚?”

“我母亲教我的。”林顿拿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说道:“她教我的数学,概率论,她说数字是唯一干净、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只要你算对,它就不会骗你。”

马库斯:“那你算过自己吗?你十五岁,管理两百万美元,押注全美第二大次级贷款机构的崩盘。如果这笔交易赢了,你就大赚?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继续做空下一个?cunty?华盛顿互惠?把整个次贷行业的空头全吃一遍?赚到多少算够?”

林顿:“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这属于我的路径,这笔钱,如果赚到了,就是燃料,第一阶段,让我母亲永远不再需要为任何账单焦虑,这个目标已经完成了大半。第二阶段,建立一个足够大的资本池,让我能在这个系统里拥有话语权,而不是赚一笔就跑的话语权...第三阶段,我还没想清楚。”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怪物吗?因为你十五岁说出来的话,和我30岁时在凌晨三点睡不着的时候跟自己说的话,是同一套语言,这种东西不是学的,也不是教的,属于某天夜里忽然长出来的,你妈用筷子教你写公式的时候,可能没想过会种出这种结果。好了,不说这些了!让我们聊聊新世纪的高层,莫里斯、道、谢永年,这三个人现在在想什么?”

林顿:“莫里斯在赌春季反弹,他是c,他不能改口,从辟谣到增持,他已经在公开场合把话说绝了,现在退让等于承认之前所有公开表态都是误导,他不会退的。道在重新算模型,试图找到一组能让毕马威接受的中间假设,但她越算越发现数据不站在她那一边,谢永年,我猜他在等,等年报的数字,等毕马威最后的底线,他对数据的理解比莫里斯和道更深,但他站的位置让他不能说出真实想法,他在cnbc上说了‘2月底林顿资本会赔光一切’。这句话现在还在网上挂着,他儿子在温莎跟我辩论过,买了三万张看涨期权,他退不了,一步都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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