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那你觉他们看年报了吗?”
林顿:“看了,2月8日之前董事会和审计委员会已经开过无数次会,年报的初稿早就摆在他们桌上了,他们知道数字,至少知道大致的范围,过去三天盘面上出现机构减持的痕迹,很可能是新世纪的长期机构股东在悄悄走人,他们有渠道,有数据,有推断,他们不会等到年报发布当天才动手。”
马库斯:“你觉那些现在还在33块追涨的散户,他们的钱最终会被谁拿走?”
林顿:“一部分被减持的机构拿走,一部分被做市商赚走,大部分会在恐慌性抛售中化为交易摩擦成本和踩踏折价,严格来说,没有人‘拿走’,只是蒸发!财富消失的机理和物理学里的熵增差不多,无序状态下动能转热能,热能耗散到环境里,你摸不回来,金融市场的熵增就是流动性危机,流动性危机里没有人接盘,只有人砸盘,价格不是跌下来的,是跳下来的!”
“跳的过程中挂单全部被吃掉,止损盘触发止损盘,融资平仓触发更多融资平仓,等你想卖的时候,已经没有买盘了,这就是金融斩杀线,并非某个人举着刀站在你面前,而是你自己走进了那个向下跳的价格缺口,然后缺口在你脚下合上了,你来不及喊,也喊不出声!”
马库斯端笑道:“就像那些在33块买入新世纪的人,他们现在看着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觉自己赚了,花旗说48,贝尔斯登说50,cnbc说美国梦,全世界的权威都在替他们的仓位背书!”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权威背后的固定收益部门,正在用c对冲同一批债券的违约风险!”
“研究部在唱多,销售部在跑路。研究部写报告的那些人,他们自己买了新世纪吗?没有!”
“他们买的是花旗的股票,他们的奖金和花旗的股价挂钩,不和新世纪的股价挂钩。他们的工作、是帮散户赚钱吗?不,他们在帮花旗赚钱!”
“花旗怎么赚钱?靠给你的订单提供流动性,你买的时候花旗卖给你,你卖的时候花旗买回来,价差是他们的利润!”
“他们不关心方向,他们关心你的交易频率,散户亏不亏,不在他们的损益表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新世纪金融,全世界最古老的悲剧剧本。第一幕:行业龙头在繁荣期扩张过度!第二幕:风险信号出现,管理层用‘这次不一样’自我安慰。!第三幕:审计师逼宫,真相浮出水面!第四幕:股价暴跌,债权人抽贷,流动性枯竭!第五幕,第五幕一般是破产律师进场!我们现在在第几幕?第二幕末尾,第三幕刚开!后天就是第三幕的高潮!”
“莫里斯和道还在跟毕马威吵架,但他们心里已经知道结局了。因为毕马威说了‘保留意见’,在审计行业,‘保留意见’这四个字等于离婚协议!审计师只有在准备和你分手的时候才会说出来!说出来之后,要么你认错,调报表,要么审计师走人!”
“这两个选项都是灾难!莫里斯选择了第三条路,拖延。把年报从2月1日拖到2月8日,这多出来的一周,就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时间。他需要时间干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找新的审计师,但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接盘,可能是跟毕马威谈判,但毕马威已经亮牌了!”
“最大的可能是,他在等迹。等春季反弹提前到来,等一月的贷款数据突然变好,等某个他不知道的东西从天而降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但数据不会从天而降!违约率在上升,房价在下跌,ab指数在加速俯冲!每一分钟的数据都在往他不想看到的方向移动!”
“他越拖延,情况越糟!但他已经不能不停下拖延了。”
林顿说道:“贝尔斯登和花旗,它们接下来的戏份不比新世纪少。花旗的结构性投资工具持有数百亿美元的次贷c,贝尔斯登旗下的两只对冲基金已经在次贷上已经浮亏严重,它们现在还在发报告唱多,因为不发报告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仓位已经死了!”
“华尔街的旧规则:仓位决定观点。你持有什么,你就相信什么,持有次贷的人必须相信次贷不会崩,持有次贷的机构必须让全世界都相信次贷不会崩,直到有一天,不再是他们想不想相信的问题,而是他们的清算银行打电话来说‘追加保证金’!”
“那时候他们不会再发报告了,他们会关掉研究部,给交易员打电话,用任何能成交的价格把所有头寸平掉,然后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一口冷掉的咖啡,发现屏幕上所有数字都变成了红色!”
顿了顿,林顿继续说道:“我们的钱是从这些人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散户那点钱养活的是经纪商和做市商,正的大头是花旗的资产负债表、贝尔斯登的自营盘、新世纪高管的家族信托、还有那些在2005年到2006年间大举买入次贷c的养老基金和欧洲银行,他们犯了错误,错误会变贵!我们在给这些错误定价!”
“说到底,做空者的社会功能不只是贪婪,还有惩罚定价错误!”
“市场需要有人做空,就像森林需要狼!没有狼,鹿会吃光所有的草,然后全体饿死!空头是金融生态系统的顶级掠食者!把老弱病残的鹿吃掉,让剩下的鹿跑更快!只不过,空头永远是最被人恨的!”
“牛市里,每个人都爱基金经理,帮你赚钱的人。熊市里,赚钱的人是空头,亏钱的人是大多数人!大多数人的恨意会像潮水一样涌向空头,不管你赚的钱是合法的、合规的、经过严格数据验证的,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那只吃了鹿的狼!这个标签,‘狼’,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会粘在每一个做空次贷的人身上。”
“我不在乎标签,狼不需要鹿的认可,狼只需要理解鹿的迁徙路径,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是山谷的出口。猎物会恨狼,但猎物也会被水淹死、被冻死、被饿死,死在狼嘴里至少是干净利落的,死在错觉里才痛苦,那些在33块追涨新世纪的散户,他们根本不算是在跟狼博弈,他们只是在跟自己对市场的错觉博弈。”
“他们以为花旗是免费的独立金融顾问,以为莫齐洛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以为美国梦是一张永不贬值的债券!这些错觉每一条都有正确答案,他们一条也没选对!”
“他们亏钱的原因不是我,我属于在他们的错觉被纠正的时候,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
马库斯笑道:“如果他们有机会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听你说这些,可能有些人会砸杯子。但更多的是会沉默,因为反驳不了,逻辑推越远,反驳就越无力,这一点我在多年的交易里验证过无数次!”
“好了,不说市场了,你已经把该算的都算完了,我也把该加的仓位都加完了,现在只剩下等待。后天,2月8日,新世纪发年报,你紧张吗?”
林顿:“不紧张,我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算过一遍,最好的结果,我的期权变成实物,最坏的结果,两百万归零,中等的结果,我平掉一部分仓位收回时间价值,剩下的滚到更远到期的期权上,每种结果都有应对方案,应对方案都写在交易日志里,剩下的就是等!“
“等待不是赌博,属于执行!”
“我怕把已经做好的计划一步一步执行完,市场的裁判不是花旗,也不是贝尔斯登,更不是cnbc,裁判应该属于时间,时间永远出正确的结果,只是很多人活不到结果出来的那天。”
马库斯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说道:“这瓶酒还有半瓶,我让侍酒师封起来,等后天年报出来,我们一起喝剩下的半瓶,不管是庆祝还是解忧,罗曼尼·康帝都配上,1900年,勃艮第最好的年份,葡萄藤在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就在那里了,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六次经济危机、无数次霜冻和冰雹、每一年都有那么几串活下来,酿成酒、酒活下来了、人也活下来!等这场仗打完,我想看看你还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十五岁,满仓做空,不眨眼,不失眠!如果你后天赢了,你会变吗?”
林顿:“不会,赢和输都不改变底层逻辑。底层逻辑是数学,数学不会因为赢一次就变正确,也不会因为输一次就变错误,赢只是市场追上了数学,输只是市场还没追上,后天如果我对了,我会把赚到的钱重新投入下一个定价错误,如果错了,那就错了,两百万归零,从头再来!”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不是狼。狼会饿,会累,会被更年轻的狼取代,你更像一棵树,树不追猎物,树只往上长,长到足够高,整个森林都在你下面。等你长到那一天,记请我上来看看风景!”
林顿站起来,拿起书包挂在肩上,笑道:“后天,先看新世纪的风景,等年报的数字滚完第一屏,答案就揭晓了,答案揭晓之后,市场的反应会比答案本身更精彩!”
两人走出p ,马库斯在门口和林顿握了握手,转身走进冬夜的风里。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