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的模型用了五年,经历了互联网泡沫、储贷危机余波、九一一、两次衰退!房价从来没有全国同步下跌过,违约率从来没有失控过,现在你拿一个季度的季节性数据和一篇卖空者的报告,就要推翻五年验证过的内部模型!如果你错了呢?如果今年春季房价反弹,我们的模型就被证明是对的,但你让我做的那些调整已经把数亿美元从利润表上抹掉了,我到时候跟股东怎么解释?说‘对不起我们太保守了所以把利润藏起来了’?你以为这种解释不会引发诉讼?”
他紧盯着斯坦·霍洛维茨,说道:“我不同意调整,我没有不尊重审计师的意见,只是我对房价会恢复这一点,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我比你更了解这个市场!”
斯坦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四十页的审计报告,然后用笔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数字:13.33%。他写很慢,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数字,一直在等最合适的时机放出来,他把报告转过去,让莫里斯能看到。
然后斯坦说道:“莫里斯先生,刚才你说房价从来没有全国同步下跌过,我尊重你的行业经验!但这里有一个事实,2006年4,全美次级贷款违约率13.33%,丧失抵押品赎回权比例0.54%,历史最高!”
“请问,违约率是预测吗?”
“我告诉你,它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它也不是模型的输出!”
“而是借款人实际的行为数据!”
“违约率创历史新高的同时,公司的模型仍然假设房价涨百分之五!”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错配,你的借款人正在用脚投票,违约率13.33%,而公司的风险模型仍然假设他们的违约行为不会进一步恶化!”
“我可以尊重你对未来房价的判断,但不能接受你用对未来的判断来掩盖当前已经发生的违约事实!回购准备金是基于当前的损失预期计提的,不属于基于房价反弹后的损失预期~~会计准则不允许用未发生的未来事件来抵消已发生的当前损失!”
他的态度很强硬,然后把笔放下,继续说道:“我们会把结论写进审计意见,如果管理层拒绝调整,我们将不不考虑出具保留意见!”
保留意见,这几个字在空气里凝结成了一种接近固体的东西!帕蒂·道停下了敲击文件边缘的手指,罗伯特·科恩终于不再假装翻笔记,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一动不动,
莫里斯站在窗前,窗外洛杉矶的晨雾已经开始散了,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但那张脸上没有暖意。
“保留意见?”他重复了一遍,继续说道:“保留意见,意味着新世纪的会计方法存在重大遗漏,意味着监管机构,c、纽交所,会启动问询程序,债权人会启动交叉违约条款,银行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冻结循环信贷额度,你等于是在宣判这家公司的死刑!三十四年历史,六千多员工,六百亿贷款规模!你准备用‘保守假设’这四个字来判它死刑?”
他怒不可遏!继续说道:“你在引用林顿,一个做空者的话,来论证我们的模型有问题?林顿这个人,今年十五岁,对,十五岁!他不是什么华尔街的老手,不是什么宏观经济学家!他甚至没有完成高中教育,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写了篇论文,你觉这比我们的内部模型更可信?”
斯坦·霍洛维茨:“他的年龄和我的审计判断没有任何关系。”
莫里斯:“但你在引用他!”
斯坦·霍洛维茨:“我引用的是他的数据结构,他对ab指数的分析角度,对我们团队的模型验证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这和数据来源者的年龄无关。莫里斯先生,我不在乎他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他的数据分析方法是严谨的,他的逻辑链条从房价增速拐点到违约率跳升再到回购义务的传导路径,每一步都可以用公开数据验证,如果他的逻辑链条是错的,你可以指出哪一个环节有漏洞,你没有指出,你只是告诉我他十五岁,年龄不是分析质量的反证!”
莫里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和疲惫,说道:“斯坦,我没有办法和你在分析质量上继续争论。因为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你觉房价不会涨,我觉会,你觉违约率会继续恶化,我觉4是季节性高点,春季会回落,你站在你的角度看数据,我站在我的角度看数据,两个人的数据完全相同,但角度不同,结论就不同,最终只有时间能证明谁对谁错。但我告诉你,我的角度不是凭空来的。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十年,我看着次级贷款市场从一个没人看起的角落长成全美第二大房贷行业!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周期,市场总会恢复,只要你给它时间。”
斯坦·霍洛维茨:“公司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审计报告需要在2月8号之前定稿,如果届时模型假设没有调整,我们的审计意见将不不反映这一点。”
莫里斯缓缓摇头:“斯坦,我尊重你,但这次你过于保守了,等1的房价数据出来,你会看到反弹,到时候我们可以坐下来重新评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八天之后,如果你们在审计意见中提出了保留意见,那将是你们这个审计团队职业生涯的污点,因为之后房价会反弹,违约率会回落,你们会被市场嘲笑为‘在底部恐慌的审计师’,八天!”
“八天,如果这八天里房价没有反弹,违约率没有回落,如果这八天里出现任何新的负面信号,那就不是我们恐慌,属于市场恐慌,到那时候,管理层的问题不仅仅是回购准备金够不够,还有公司还在不在!”
斯塔站起来,把审计报告收进公文包里,丽莎·帕特尔合上笔记本,助理保存了会议纪要。审计团队鱼贯走出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莫里斯、帕蒂·道和罗伯特·科恩三个人。
帕蒂·道说道:“他们不会真的出保留意见,毕马威和新世纪合作了七年,七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出过保留意见,这次也不会,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审计师在关键问题上虚张声势是标准操作,为的是在审计底稿里留下‘已提出要求’的记录,以后出了问题可以免责。”
“如果他们不是虚张声势呢?”
“那我们就需要一个新的审计师,一个更能理解我们业务模式的审计师。”
莫里斯开始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沿,他很清楚,如果保留意见出现在新世纪金融的年报审计意见栏里,市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股价砸穿25美元,华尔街的银行会启动mac条款,冻结信用额度,切断最后一条融资渠道,然后就是林顿在保尔森那篇报告里描述的那个循环,抵押品贬值、追加保证金、资产折价拍卖、价格进一步下跌、更多追加保证金,那个循环在毕马威的审计底稿里有一个专业术语,叫做“持续经营不确定性”,在普通人的语言里,它叫破产。
他不相信这件事会发生,他的模型告诉他不会发生!他的三十年经验告诉他不会发生!但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潜意识角落里,一个被“13.33%”,“0.54%”,“funn amca倒闭”,“manalay mta停运”,“保尔森基金看空”这些数据反复敲打!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说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份年报需要自己说话,数据是对我们有利的,市场会看到它。”
三个人鱼贯走出会议室,各自走向各自的办公室。帕蒂·道回到财务部,第一时间调出了回购准备金的动态模型,开始重新核算,为了找到一组能让自己在八天后面对毕马威时,能更理直气壮地说“不用调整”的数据,罗伯特·科恩回到独立董事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律师,他需要确认,如果审计师出具了保留意见而董事会投票否决了审计师的建议,独立董事的个人责任范围有多大,律师告诉他“很大”,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而莫里斯独自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俯瞰着世纪城的楼群和更远处正在苏醒的洛杉矶盆地。林顿,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这篇报告现在正被毕马威用来质疑他公司的财务模型,不怕市场波动,他经历了无数波动。他怕的是这个,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方式,把他的公司放进了某种逻辑链条的末端,而这个逻辑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用公开数据做的,他赢不了公开数据,他只能赌公开数据会逆转方向,赌房价反弹,赌违约率回落,赌春季行情能治愈一切!
....
当天晚上八点,洛杉矶。
帕蒂·道在办公室里加班,她面前是两台显示器,左边是新世纪的内部财务系统,右边是回购准备金的动态模型界面,她反复调整了几十个参数,违约率、房价增速、利率、提前偿付率、季节性系数,试图找到一组能让她自己相信、让毕马威接受的中间假设,她真的相信房价会在春季反弹,相信4的数据里有季节性噪声,相信新世纪的模型没有问题,但每一次调整参数,模型的输出结果都会跳到她不想要的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