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房价增速下调一个百分点，违约率跳升零点七个百分点，佛罗里达房价增速下调两个百分点，提前偿付率下降导致抵押品池的加权平均质量恶化，每一个参数的微小变化都在把结论推向她不想看到的方向，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认知失调了，她在用自己最擅长的工具反复验证一个自己不想要的结论，而工具每一次都给出同样的答案。
她揉了把脸，拿起座机打了内线电话给莫里斯办公室，两声之后接通了。
莫里斯也没走，他开口：“帕蒂？”
帕蒂·道开口道：“数据不太配合，我试了五套参数，结论都一致，保守假设下回购准备金缺口在二点二到三点五亿之间。毕马威的数字没问题，我们唯一能站住脚的东西，还是那条，4是季节性低点，春季会反弹，但如果春季不反弹呢？如果全国房价环比增速在1继续低迷，我们的模型假设就彻底站不住了。”
莫里斯：“春季反弹并非信念，而是规律，过去三十年，每一次房价增速的短期低谷之后，春季都会反弹。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房价没跌，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盘，房价没跌，1990到1991年海湾战争和经济衰退，房价都没有真正跌过，为什么这次会不一样？”
因为这次借款人的偿付能力不同了，帕蒂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明天见。”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模型，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
....
1月28日，深夜，林顿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高盛的账户界面、ab指数的实时走势和新世纪金融的日线图。
他打开交易日志，那是一份加密的文档、
“1月28日，新世纪金融将4年报发布日期从2月1日推迟至2月8日！”
“公司给出的理由是需要额外时间完成审计。结合公开可的信息，4违约率13.33%，ab bbb层级跌至62.5，毕马威去年10月发布的模型假设审计指引，最可能的解释是：毕马威与管理层在回购准备金模型假设上存在重大分歧，管理层拒绝调整回购准备金模型，这是辉瑞tctapb的翻版，内部人看到了风险信号，但选择视而不见！”
“c布拉德·莫里斯在cnbc采访中使用的措辞是‘房价会在2007年下半年恢复增长’，以此回避当前的违约率数据已创历史新高的事实。这等于是自我欺骗！自我欺骗的结局永远一样：现实会在某个时间点强行闯入。”
“催化剂触发节点：2月8日年报发布。如果毕马威在审计意见中提出保留意见，股价将在24小时内跌破25美元，如果管理层让步并大幅上调回购准备金，同样会导致净利润转负，股价反应类似，无论哪种路径，盈亏平衡点都会在2月上旬达到！”
“风险因素：管理层可能在最后一刻找到折中方案，比如部分上调回购准备金但维持正面盈利。此情景概率较低，因为毕马威的立场在过去三次沟通中都表现出明显的强硬升级。待续。”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鼠标悬停在“保存”按钮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文档关闭。
1月29日下午，雅虎财经n讨论区。
新一轮世纪金融c布拉德·莫里斯在cnbc上的辟谣访谈被置顶了将近两周之后，讨论区的热度依然没有退潮，股价在31到32之间反复拉锯，每一次拉锯都会把一批新的人卷进来，有人加仓，有人止损，有人从零开始建仓，有人在评论区写长篇大论解释为什么新世纪的p只有不到五倍。
格雷格·马斯特森的“unalt2006”在多头的阵营里已经成了某种精神领袖，他1月18日发的那个“立帖为证”的主帖，到现在已经被回复了将近两百楼。
原帖内容写很直白，直白到不需要任何金融专业知识就能看懂：“我卖了十五年房子。房价从来没有连续跌过两年。次贷市场的违约率上升是因为利率上升，美联储迟早会降息，降息之后违约率就会回落，新世纪现在的p不到5倍，这是过去十年最便宜的估值，我在30块买了，不到40不出，立帖为证！”
评论区里的回复泾渭分明，多头回复：“老哥稳。我也是房地产行业的，皇后区房价这个月还涨了三个点，媒体天天喊崩盘，街上挂牌价一个比一个高。”
“p不到5倍，就算盈利下降百分之三十，p也就七倍，还是便宜的，市场在恐慌，恐慌就是机会。”
“那些做空的人2月底就要被平仓了，到时候空头回补，股价一天就能弹十个百分点，等着看。”
空头的回复更尖锐，但也更少被点赞，一个叫“htll2006”的用户在下面回复：“你是卖房的，你当然说房价永远涨，你的宝马是用佣金买的，佣金是用次级贷款发的，次级贷款是用零首付放出去的，你的整个职业身份都建立在房价上涨的假设上，你会看空房价吗？你不可能看空，看空就等于承认自己过去十五年的职业生涯是个泡沫！”
这条回复踩了三十多次，被压到了第五页。
格雷格没有回复那条空头的评论，因为他在忙着准备下周的客户约看，市场越是动荡，他越要用忙碌来证明自己没有被动荡影响，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还是打开交易软件，看一眼新世纪的股价，然后关掉，打开客户管理系统，31美元附近的价格已经持续了快两周，他的浮盈从高点缩水了一些，但还在盈利区间内，浮盈就是对的，这是他在皇后区卖了十五年房子学到的最朴素的投资哲学。
崔斯特·多诺万的“ncf_n”是新世纪讨论区的另一个活跃账号，但发帖数量不多，每条帖子更谨慎，措辞也更偏向数据，1月25日他发了一条：“我在新世纪工作了五年。公司内部的贷款审核标准没有放松，至少在我这个办事处是这样，逾期率确实在上升，但公司有充足的准备金，回购损失的计提在3财报里是足够的，市场在恐慌，但恐慌不会改变基本面。”
这条帖子没有“立帖为证”那么高调，但留言更多，大部分是新世纪的客户，那些通过崔斯特办过贷款的房主，在下面回复：“感谢内部人士的分享，我的贷款就是通过新世纪办的，利率比银行低，服务也好，希望公司撑住。”
有一条不太起眼的回复被压到了第六页，是林顿用一个刚注册的匿名账号写的：“逾期率上升，准备金充足，你有没有想过，准备金的计算模型本身就假设房价涨百分之五以上？如果房价不涨，准备金就不够，你是内部人士，你应该知道公司的回购准备金模型长什么样，你在帖子里说‘准备金充足’，但你的充足是建立在什么房价假设上的？你说市场在恐慌，ab bbb层级已经从102跌到62，这不叫恐慌，这是定价！”
“信用市场比股票市场更聪明，因为信用市场的人在买卖的是真正的贷款，可没有故事！”
“你在新世纪工作了五年，你的个人积蓄也押在新世纪的股票上，你的帖子也没有在提供信息，只是在安抚你自己。”
崔斯特没有回复林顿这条匿名的评论！
他看到了，他几乎每一条回复都会看，但这条他没有回，因为他不想承认对方可能说对了，他把那条评论滑过去，关掉了讨论区页面，打开贷款审批系统，继续处理当天剩下的申请表，这一天他批了七笔贷款。
1月30日，周二，傍晚，林顿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
高盛账户界面、ab指数走势图、新世纪的股价日线图~~ab bbb层级今天跌到了61.8，新世纪股价收盘在31.12，剪刀差持续扩大，信用市场在加速逃离，股票市场还在原地踏步。
他关掉高盛账户界面，打开交易日志，在1月28日的注记下方又加了一段：
“1月30日补充，ab bbb层级跌至61.8。funn amca和manalay mta的倒闭尚未被市场正确解读，主流叙事仍然是‘小公司经营不善’和‘市场份额向头部集中’，无视融资链条从底部开始断裂的系统性逻辑！”
“c辟谣和增持带来的情绪反弹正在消耗最后的时间价值，但情绪反弹的持续性和幅度都在衰减，1月10日的辟谣把股价从30拉到32，涨幅7%；1月25日的增持把股价从30.42拉到32.05，涨幅5.5%，同样的手段用了两次，第二次的效果比第一次弱了将近两个点，接下来还有第二次辟谣或第三次增持吗？如果有，效果只会更弱。催化剂窗口，2月8日年报，正在逼近，距期权到期不足一个月，时间衰减速度将在未来两周内加速，静待年报数据揭露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