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06年第四季度审计的第三次正式沟通会!
前两次会议都没达成一致的意见,因为毕马威要求管理层上调回购准备金,管理层拒绝了。
第一次会议是在一月中旬,双方的分歧还只停留在技术层面~~毕马威的统计模型认为房价增速与违约率之间的相关性是非线性的,拐点可能在房价增速触零附近!管理层的内部模型则认为这种相关性是线性的,拐点不存在。
第二次会议是在funn amca倒闭之后,毕马威的态度从“建议调整”升级为“强烈建议调整”。
今天是第三次!
窗外的晨雾还没散,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出汗了。
斯坦·霍洛维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封面印着【kpm,新世纪金融2006年4审计初步结论--机密】,装订整齐,塑料封脊,大约四十页厚。
接着斯坦把报告放在桌上,用食指按住封面,推到莫里斯面前,说道:“莫里斯先生,道女士,科恩先生,这是我们的4审计初步结论,核心问题不用我重复第三遍了,公司的抵押贷款回购准备金模型假设2007年房价增速维持在5%以上,这个假设在2005年是可以接受的,在2006年第二季度之前也是可以接受的,但现在,2007年1月底了,费城房价指数4环比已经转负,加州、佛州、内华达、亚利桑那四个主要次贷州的房价增速全部跌到了负值区间!ab bbb层级的价格从去年10月的102跌到了本周的62.5,这两个数据,房价和信用利差,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假设房价涨5%已经完全不合理。”
随后他斯坦翻开报告,翻到第七页~~一张彩色折线图,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分别代表新世纪内部模型的违约率预测、基于保守房价假设的违约率预测、以及实际违约率。
实际违约率的曲线在2006年第四季度陡然上扬,斜率几乎是垂直的,而新世纪内部模型的曲线还在温和地、平滑地向右上方倾斜,像一条被熨斗烫平了的褶皱,然后斯坦继续说道:“如果使用更保守的房价假设,只是用当前可观测的市场数据来替代百分之五的增长假设,公司的回购准备金需要上调约二点二亿到三点五亿美元。这个调整幅度对每股收益的影响是:从盈利约0.2美元变成亏损1到2美元。这是非常重大的一次性调整,但也是当前会计准则是下必须执行的调整。”
罗伯特·科恩,独立董事兼审计委员会主席,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斯坦,我不质疑你们的数据,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我们使用内部模型是经过c备案的,内部模型的核心假设也是经过审计委员会历年批准的。如果这个季度突然改变假设,改变一个我们用了五年、经历了三次金融危机压力测试都没有出过问题的核心假设,改变本身是不是也在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我们过去五年的回购准备金都是错的?这个信号本身对股东造成的伤害,可能比二点几亿美元的会计调整更大。”
“科恩先生,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会计准则不关心信号,只关心数字是否公允反映公司的财务状况,我们的职责是确保财报在重大方面不存在错误或遗漏,如果房价假设不再合理,我们就有义务要求调整!”斯坦的食指在桌上点更用力了。
cf帕蒂·道停下敲击文件边缘的动作,说道:“斯坦,我看过你的模型,你的保守房价假设用的是2006年4的实际房价增速,环比大约在零附近,但房价是有季节性的,4本来就是交易淡季,成交量低,价格波动大,用4的单一季度数据来推导全年趋势,这在统计学上是有问题的,2007年春季的销售旺季一启动,房价大概率会反弹,我们有内部数据,我们的贷款发放量在1月份已经开始回稳,所以我不同意在4就仓促调整假设,这是一个统计方法上的分歧,并非财务造假!”
丽莎·帕特尔抬起头,她翻到报告的第十三页,一张次级贷款按发放年份划分的违约率对比表,然后说道:“道女士,我注意到新世纪的内部模型使用的历史数据区间是1991年到2006年。这个区间恰好从上一轮房价下跌的谷底开始,1991年是储贷危机期间房价的最低点。从1991年到2006年,房价总体只涨不跌,所以模型的拟合曲线,房价增速和违约率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是一条平滑的直线,但如果我们把数据区间往前拉十年,从1980年开始,曲线就会完全不一样,1980年代有过三次房价显著下跌的周期,在那几次下跌中,违约率的表现都并非线性的,它是阶梯式跳升的,你们的内部模型切掉了那部分数据。我问过你们的风控部门,他们说数据供应商提供的数据集从1991年开始,我想问的是:你们的风控团队有没有核实过数据供应商提供的边界?”
道没说话,等于是默认了新世纪金融公司的风控团队根本没有去核实过。
接着,丽莎·帕特尔继续说道:“如果数据集是从1991年开始的话,是因为数据供应商觉1991年之前的数据没有参考价值,还是因为数据供应商自己没有那些数据?这两个原因的区别很大!”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帕蒂·道把交叠的双手放在桌上,没有立即回答!
斯坦·霍洛维茨在这个空当里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里没有咖啡,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做了个喝的动作,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去!这是他在审计师行业干了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微小习惯~~在面对客户的关键质疑时,他需要手里有个东西握着,空杯子也行!
“数据集的边界问题我们会核实。”帕蒂·道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冷了一度的说道:“但这不影响我的结论,4的房价数据是季节性噪声,用噪声来推翻一个经过五年验证的内部模型,我认为不审慎!”
“我想补充一点,”斯坦放下空杯子,说道:“我们的团队在过去三周里仔细研究了多份外部报告,市场上出现了一些非常详尽的独立分析,尤其是保尔森基金近期发布的一份由他们的特别顾问撰写的研究,对次级贷款证券化链条从房价到违约率、从违约率到回购义务、从回购义务到流动性枯竭的传导路径做了严格论证,他们的核心论点和我们审计底稿中的风险评估在逻辑上高度一致,保尔森基金的报告采用的是公开数据!”
新世纪金融公司的人一愣,公开数据?
帕蒂·道摇了摇头:“请问是那些公开数据?”
斯坦继续说道:“他们引用了房价指数,违约率报告,ab指数,c文件...这些公开可以查询到的数据,然后他们把这些公开数据放在了正确的框架里,推导出的结论和我们用保守假设推导出的结论是同一个方向,这说明新世纪管理层模型的问题不是只有我们在问,公开市场也在问!”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很久!
独立董事罗伯特·科恩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但手指在纸面上没有移动,他在假装思考,实际上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莫里斯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某种无奈、疲倦、以及一个在行业里做了三十多年的人听到“外部报告”这四个字时的本能反应!
接着,莫里斯把毕马威的报告合上,推到一边,说道:“保尔森基金的特别顾问,呵呵,我知道这个名字,林顿,这个小王八蛋在做空我公司的股票,四十万张看跌期权,他在公开场合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他那四十万张期权升值,呵呵~~这样的人写出来的报告,毕马威拿来当审计依据?”
斯坦·霍洛维茨说道:“莫里斯先生,我用的是他的逻辑结构,我又没引用他的结论!”
“逻辑结构是没有多空立场的,数据也是没有多空立场的,他的报告中引用的ab指数走势、违约率数据、房价增速拐点,全部来自公开信息源,和我们的审计底稿用的是同一组数据源,我们把它作为参考依据,是因为他的推演模型在统计学上更为严谨,在方法论的层面,和我们的独立分析高度一致,当然我们并不认同他的仓位,我们也不关心他的仓位,我们关心的是,他的报告中指出的问题,回购准备金模型的假设是否依然合理,恰好也是我们的审计发现的核心问题!”
莫里斯顿时被气不轻,内心大骂:“这王八蛋居然拿林顿这个做空者发布的报告来做审计!”
随后莫里斯转向他,语气彻底沉了下来,说道:“一个做空者在公开市场上发布的报告,不管数据来源多干净,都不能作为审计判断的支撑,这是审计独立性的基本原则,我想你的合伙人手册里应该有这一条!”
斯坦·霍洛维茨说道:“莫里斯先生,我再说一遍,我们用它作为参考依据,不是审计证据!”
“审计证据是我们的独立数据分析,而他这份外部分析引用的数据结构和统计框架=和我们的独立分析完全吻合,如果管理层认为我们的独立分析有误,可以逐条反驳。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针对数据本身的实质性反驳,我们收到的反驳是~~房价会反弹、季节性是噪声、模型用了五年没问题,这些不属于数据,而是你们的信念!”
气氛骤冷!
莫里斯沉默了几秒,说道:“斯坦,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1987年!那时候我刚入行,在长岛一家小银行做信贷员,那一年股市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所有人都说大萧条要来了,结果1988年经济增速4.2%,1989年储贷危机,三千家银行倒闭,1990年海湾战争,油价翻倍,所有人说衰退要来了,1991年经济复苏,你猜我在过去三十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在信贷行业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数据里的错误,而是用短期波动来推翻长期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