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琼斯用笔点着白板上的数字，说道：“林顿建仓成本均价在32附近。他现在浮亏大概两个点。不算多，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六天，他还有三十七天的窗口，时间价值每一天都在衰减，期权现在每一天掉价大概零点几个百分点。到2月中旬如果他还没解套，时间衰减会加速，期权的thta会指数级上升，最后两周掉价速度是最初两周的三倍。”
克里斯托弗说道：“他现在不动，是因为催化剂还没来。催化剂有两个，一个是新世纪4财报，一个是下一家次贷机构的倒闭。如果两个催化剂在2月15日之前都不来，他的期权内在价值会开始被时间价值吞噬，即使方向对，如果时点晚了，也可能回不了本。他在赌催化剂2月中旬之前到。”
“如果他判断的催化剂延迟了呢？”有人问。
“那就归零，不过他说过，满仓不等于锁死。他可以在时间价值归零之前平掉一部分仓位，回收剩余价值，然后重新部署到更远到期的期权上。他买的是近月期权，不是末日轮，现在还不到末日轮的时间窗口。近月期权的时间衰减在最后两周才真正加速。现在是倒数第五周，衰减速度还可以接受。”
亚历克斯·张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如果他错了呢？”
克里斯托弗：“如果他错了，如果次贷没问题，新世纪股价在2月底之前稳稳站在32以上，那他两百万归零，就这么简单。”
活动室里没人说话，琼斯放下记号笔，说道：“他是在赌时点，方向已经没什么悬念了，次贷在恶化，大家都能看到。但时点，没有人知道时点。”他转过身，重新拿起记号笔，在新世纪股价走势图的32美元横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月24日，股价31.5，时间窗口还剩37天。”
1月25日，周四清晨，图书馆，林顿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修改了四稿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的核心论点建立在新世纪金融公开披露的财务数据与ab指数走势之间的系统性背离上，简单来说就是，新世纪在财报里说次贷风险可控，但债券市场在说次贷风险正在失控。两者不可能同时正确。他在报告里引用了funn amca和manalay mta的倒闭案例，全美次贷违约率的历史新高，ab bbb层级的价格走势，以及新世纪回购准备金模型的假设缺陷。每一个数据点都来自公开信息，每一个逻辑环节都附带可验证的数据来源。
他写完最后一稿时，窗外天还没亮。图书馆里只有日光灯整流器的低频嗡鸣和远处某个书架后面清洁工推着吸尘器缓缓移动的声音，他检查了一遍数据和引注格式，然后把报告发给了保尔森基金的研究主管，正文只有两行字：“这是新世纪金融的分析框架，逻辑、数据、引注都在里面，可以作为研究报告发表。”
保尔森基金的研究主管当天上午把报告转给了合规部门审核，合规的意见很简单：所有数据都是公开来源，所有论点都有客观数据支撑，没有使用任何内部信息，署名可以用“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至于这个“特别顾问”到底是谁，合规不需要知道细节，合规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存在，并且他的署名是经过合伙人批准的。
1月25日下午四点十五分，保尔森基金发布了研究报告，标题很平实，华尔街标准的研究报告格式，但正文里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新世纪金融的资产负债表上。报告指出，新世紀金融3财报中披露的回购准备金计提模型假设2007年房价增速维持在百分之五以上，而根据fh和费城房价指数的最新数据，2006年第四季度全美房价增速已经降至接近零的水平，其中加州、佛州、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的环比增速已经转为负数，如果房价增速为零或负数，新世纪的回购损失将是当前计提的三到五倍。报告还引用了ab bbb层级价格从106跌至67.8的走势数据，指出信用市场对新世紀金融所依赖的次级抵押贷款证券的定价已经出现了“显著且持续的负面重估”，而新世紀的股票市场估值尚未反映这一变化。
报告末尾的署名栏里写着：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林顿。
这是林顿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华尔街的正式研究报告上！
当天下午收盘前，新世紀金融的股价从31.5美元开始下滑。31.3、31.1、30.8、30.5，然后在30.5附近短暂停留，最后收在30.42。跌幅将近百分之三点五，成交量比前一天放大了约百分之四十，说明有人在主动抛售，大部分市场参与者还没有读过保尔森基金这篇报告，但做市商和自营交易台已经看到了，他们的反应速度以分钟计，31美元的支撑位又被压回到了30美元附近。
1月26日，周五上午，新世紀金融c布拉德·莫里斯坐在洛杉矶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台摄像机、一个提词器和一份公关团队连夜赶出来的采访提纲，cnbc的采访申请是昨天晚上发过来的，保尔森基金那份报告在华尔街交易台之间传了一圈之后，cnbc的制片人意识到这是一个热点，一家顶级对冲基金公开质疑全美第二大次贷机构的财务模型，这是非常罕见的事。
布拉德·莫里斯今年五十四岁，在新世紀金融做了将近十年c，见过各种周期。他的长相和声音都带着一种中西部人的朴实感，宽脸、灰发、说话时偶尔会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这种朴实感是经过训练的，他能在三十秒之内让观众忘记他管理着一家六百亿美元规模的次贷机构，而只记住他是一个“和你一样关心美国梦的人”。
cnbc主持人开场，提问：“莫里斯先生，昨天保尔森基金发布了一份由他们的特别顾问林顿撰写的研究报告，核心论点是，贵公司在第三季度财报中披露的回购准备金计提模型可能严重低估了潜在损失，因为该模型假设2007年房价继续上涨百分之五以上，而实际的房价增速已经在第四季度显著放缓。报告还指出，你们公司从十几家华尔街银行获的循环信贷额度能否维持，取决于抵押品池的质量评级，而ab指数在持续下跌意味着这些抵押品池正在贬值，您对这份报告的论点有何回应？”
布拉德·莫里斯说道：“首先，新世紀金融欢迎市场上的各类分析和评论，华尔街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价格发现，做多和做空的双方通过交易把信息输入价格，这是市场效率的来源。关于保尔森基金的这份报告，我读过了。我也看了报告末尾的署名：林顿。这个名字可能不是所有人都熟悉。我在这里可以告诉观众们一个事实。林顿不是保尔森基金的正式员工，他是保尔森基金聘任的特别顾问，同时他运营着一家叫林顿资本的投资实体。这家实体在过去几周内在期权市场大量买入新世紀金融的看跌期权。也就是说，林顿，这份报告的作者，是新世紀金融的巨额净空头。”
他停顿了一下，让“净空头”三个字在观众耳朵里多转了半圈，然后他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钢铁，他继续说道：“一个人的观点可能很精彩，但如果他个人正在通过这个观点赚钱，那么他的观点就不应该被当作客观研究，林顿的四十万张看跌期权，如果新世紀的股价在2月底之前跌破25美元，他可以赚到很多，如果股价不跌，他全部权利金归零。这种赤裸裸的利害关系，意味着他是在押注公司崩盘，并非在提供不偏不倚的分析，这个背景在保尔森基金的报告里没有提及，我觉观众有权知道。”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打印材料，戴上眼镜，这是他刻意设计的动作，暗示“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是有书面依据的”。
接着他继续说道：“关于他的具体论点，他的核心论点是我们的回购准备金模型建立在房价上涨百分之五的假设上，如果房价不涨这个模型就会出问题，这是不对的！新世紀的回购模型并非静态的，是动态调整的。每个季度我们都会根据最新数据调整假设参数。房价增速变化会自动反映到我们的模型输出结果中。第四季度回购准备金的调整将会在2月上旬发布的年报中完整披露，我们会证明回购模型的功能健全。林顿在报告里把我们描述成一个被错误假设困住的公司。事实上，我们每个季度都在更新这些假设，我们的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外部审计师都会审核这些更新。一个从外部看财报的人可能会忽略这一点，但内部的人不会。”
然后他摘下眼镜，转向镜头，语气变更凝重，说道：“我们注意到最近有一些中小型次贷机构停止运营，每一家机构的倒闭都是令人遗憾的。但我必须非常明确地说：小公司和行业龙头之间的差异不只在规模上，更在融资结构、风险管理和投资者质量上。funn amca和manalay mta的融资渠道主要是中小区域银行，新世紀金融的融资渠道是全球最大的投资银行，摩根士丹利、花旗、雷曼兄弟、贝尔斯登。这些机构的信贷评估能力是区域银行不能比的，它们有完整的风控体系和长期合作历史，我们的融资协议包含非常精细的抵押品管理条款，绝非一两个季度的违约率波动就能动摇。”
最后他话锋一转，进入这个采访的真正高潮，他真正想传递给市场的信号，他开口道：“最后，我想借这个平台公开宣布一件事。我，布拉德·莫里斯，今天上午已经通过我的家族信托在公开市场上增持了八万股新世紀金融普通股，增持均价在30.60美元。这笔增持是我个人的主动行为，代表我对公司未来的信心。如果我担心新世纪的流动性或经营状况，我不会用自己的钱去增持股票，我做这行二十八年，有一点我一直相信：跟随内部人士的交易往往能提供重要的投资信号，现在信号已经非常明确。那些跟随林顿做空新世紀的机构，我祝他们好运。但我相信他们在2月底期权到期时会赔一塌糊涂，赔光的不只是他们的权利金，还有他们自己的投资者的钱，以及他们对市场判断的自信心。”
采访结束，cnbc的屏幕下方滚动条打出了新世紀金融的股价，从30.42开始往上跳。在cnbc的直播镜头前，c亲自宣布个人增持股票，并且点名批评空头，这在新世紀金融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到上午十一点，新世紀股价从30.42涨到了31.8。成交量放大，买方力量活跃。下午两点，股价触碰32.2，然后微微回落，收在32.05，布拉德·莫里斯的采访从底部拉了将近两个点的涨幅，把保尔森报告抹掉的全部跌幅都涨了回去，还多涨了一点。
多头赢了这一天，但这一天不是最后一天！
雅虎财经新世纪金融讨论区。
布拉德·莫里斯的采访视频被置顶在讨论区首页，评论区里，上午还在担心保尔森报告的人，现在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有人写道：“c自己掏钱买了八万股。内部人士在30.6增持。空头的报告是利益相关方写的，还需要说什么？”下面跟了一串点赞。
还有人翻出了保尔森基金报告末尾的署名栏，把“林顿”两个字截了图发在讨论区里，标题是：“这个叫林顿的，持有四十万张看跌期权，他自己押了将近两百万美元赌新世紀暴跌。然后他写了一份报告说新世紀会暴跌，这不属于分析，这属于做局。”
另一条评论写更直接：“funn amca倒闭的时候我就说过，小公司死掉对大公司是利好，市场份额集中，现在c出来证实了：融资渠道不一样，风险管理不一样，结局也不会一样，林顿那些人赌错了方向，2月底他们赔光的时候，我请大家来讨论区开香槟。”
这些话像某种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之前那些谨慎的、怀疑的、提醒风险的声音全部冲到了看不见的角落。
唯一还能看到的那条保留了一丝审慎的评论，是一个叫“valuk77”的用户写的：“c增持八万股——听起来很有信心，但八万股按30.6算也就两百四十多万美元，和新世紀六百亿的贷款规模比起来，这个增持金额不到公司规模的万分之零点零四，如果要真的传递信心，也许应该增持八十万股而不是八万股，另外，林顿就算有利益冲突，他引用的数据，ab指数、违约率、房价增速，都是公开的。反驳数据需要数据，不是人身攻击！c说了很多关于融资结构、动态模型、机构质量的话，但没有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房价真的下跌，回购准备金够不够。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给数字。他只是说‘2月上旬会披露’，在2月上旬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只能相信他的话，相信他的话的人可以持有。不相信的人可以卖出。”
这条评论获了十二个赞和八个踩。在讨论区的热度排名里，它排在第六页。排在它前面的，是各种版本的“c说了算”，“空头会被打爆”，“2月底开香槟”。
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1月27日，周一。
金融俱乐部活动室里，白板上的新世纪股价走势图又更新了，从1月8日的32美元，到1月10日的32.2，到1月18日的31.2，到1月25日的30.42，再到今天，1月27日，白板上画了一个尖锐的v字，在30.42触底，然后弹回到32。
32这个数字，和二十天前林顿建仓那天的股价一模一样，二十天过去，股价回到了原点，但二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funn amca倒了，manalay mta倒了，保尔森基金发了看空报告，c在cnbc上点名骂了空头，ab bbb层级跌到了65以下，次级贷款违约率创了四年新高。
所有这些信息加在一起，在基本面上是灾难级的，在股价上，反而涨了。
琼斯·卡特拿着记号笔站在白板前面，望着那根回到32的曲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林顿说过的话：“市场短期是一台投票机，投票阶段，情绪决定价格。”
索菲亚·张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雅虎财经讨论区。
她把“2月底开香槟”那条评论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说道：“讨论区里全是多头，c的采访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内部人士增持是最古老的多头信号，因为它直接利用了人的心理，‘他押了自己的钱，他一定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但这个信号在新世纪这个案例里是完全可操纵的，他增持八万股，只花了两百多万美元，但对股价的影响力远不止两百万。这种信号的成本太低，效果太好，一个有六百亿贷款规模的公司，c只需要花不到公司价值的千分之一，就能让市场相信他。这笔投资的回报率，如果股价因此涨了百分之五，是他的增持金额的几百倍，这是杠杆式公关！”
林顿这次来到金融俱乐部，一直在看报告，接着他开口了，说道：“c在采访里说，回购准备金模型是动态调整的。他说的是事实，每个季度都会调整。但他没有说的是，调整的方向取决于输入数据的变化。第四季度的输入数据，房价增速、违约率、提前偿还率，全部在恶化。如果模型是动态的，那么第四季度的回购准备金会大幅上调，不是下调！他说‘2月上旬年报会披露’。他在用时间换空间，他希望市场在财报出来之前忽略这个问题。他希望林顿资本的期权在财报出来之前到期归零，他希望时间站在他那边。”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琼斯把记号笔递给他。他在股价曲线旁边画了一条水平线，标注“32”，然后在这条线的右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向上箭头，不到一毫米，笔尖点了一下就收。
他继续说道：“c的增持给股价打了一针肾上腺素。这种针在牛市的末期很常见，c在股价跌到关键技术位时出来喊话，配合一笔小额增持，股价弹个百分之五到十。然后大家就放心了，觉自己安全了。但这种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的有效期很短，增持带来的涨幅，必须在财报出来之前兑现。如果财报出来之后数据不好，增持带来的所有涨幅会在一天之内全部吐回去，还会再多跌一点，因为到那时候，市场会意识到c的增持并非信心的信号，只是争取时间的工具。”
他顿了顿，在32旁边写了一个日期：1月10日。然后在同一条线上写了一个新日期：1月27日。两个日期之间隔了十七天，股价完全一样，所有信息的轰炸最终让股价回到了原点。
“多头花了十七天才把股价拉回32，这十七天里，c辟谣、c增持、cnbc采访、讨论区舆论，多头的所有武器都用了一遍。结果只回到了原点，十七天前我们在32建仓，十七天后股价还在32，时间已经消耗掉了。接下来的每一天，时间都站在我们这边，不仅仅在期权的时间价值层面，还有在催化剂临近的层面。每过一天，财报就离我们近一天，每过一天，c的针就失效一分，他争取来的时间正在被时间本身消耗，他说2月上旬发年报。2月上旬就是下一周。”
克里斯托弗第一个点头：“等他发了年报，数字说了算，不是c说了算。”
琼斯·卡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说道：“就让他再飞一会儿，越高，摔越重！”
林顿点头：“对，他飞越高，摔越惨！”
这个c，在林顿眼里就是纯忽悠，扯淡，到时候会狠狠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