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然后呢？”
克里斯托弗：“那个时候，市场不会再问‘新世纪会不会受影响’，市场会问‘新世纪和那些已经倒下的机构有什么不同’！”
这时候菲利克斯·阿斯特说道：“新世纪的融资结构中有一个细节！它的循环信贷额度包含一条‘重大不利变化’条款！”
琼斯问：“什么条款？”
菲利克斯：“如果新世纪本身的信用评级被下调，或者其抵押品质量出现‘实质性恶化’，那么贷款行就有权冻结未使用的信用额度~~这一条款在funn amca的信贷合同里也有！现在funn amca被冻结了，新世纪的额度现在还在，但如果评级下调触发mac条款，冻结会在同一周内发生！”
亚历克斯·张皱了皱眉：“评级下调需要评级机构发报告，目前穆迪和标普对新世纪的评级还是投资级，没有负面展望，评级下调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月。”
菲利克斯合上笔记本：“不一定，评级机构通常滞后，但如果在评级机构行动之前，新世纪自己发布了第四季度财报，财报里的回购损失超预期，市场会先于评级机构做出反应！”
“市场不需要等穆迪发报告，市场只需要看到数字就会抛售，抛售本身会触发债权人的内部风险评估，内部风险评估比评级机构快多！”
琼斯：“那债券人呢？”
菲利克斯：“债权人的风险委员一旦认定抵押品质量已经恶化，那么他们也不需要等穆迪，他们可以直接冻结额度！mac条款的执行权在债权人手里，不在评级机构手里！”
整个活动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琼斯·卡特用笔敲了一下桌子：“也就是说，新世纪的流动性死亡不需要等评级下调，只需要等财报！”
菲利克斯：“是的！”
琼斯:“林顿买的期权到期日是2月28日，新世纪财报按惯例在2月上旬发布，时间对上了！”
菲利克斯说道：“是的，时间对上，但差一点都不行，如果财报拖到2月最后一周才发，市场的反应需要两周才能传导到股价，那么林顿的期权还是归零！”
“林顿在赌财报会在2月中旬之前出来，而且出来之后股价会立刻暴跌，早了晚了他都输！”
“我算过这个时间窗口，大概只有十天！”
索菲亚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林顿的判断框架是对的，次贷真的在系统性恶化，新世纪的股价会在2月底之前暴跌，那为什么媒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关于次贷的深度报道？”
“为什么funn amca和manalay mta倒闭的新闻只在彭博快讯里出现了不到一天？为什么雅虎财经的头条还是‘道琼斯创历史新高’？”
“我认为没有信息不对称，只是信息被选择性忽视！”
琼斯问：“你是说，整个市场，从媒体到分析师到投资者，都在主动过滤掉不想要的信息？”
索菲亚：“是的！”
接着索菲亚走回桌前，把电脑打开，点开雅虎财经新世纪金融的讨论区，把屏幕亮给大家看，大家注意到一条标题为“funn amca倒闭，次贷行业的金丝雀？”的帖子~~发帖时间是1月19日，内容详细列出了funn amca和新世纪金融在业务模式上的相似之处，并引用了ab bbb层级的价格走势，提醒投资者警惕次贷系统性风险。
发帖人显然做了功课，帖子里引用了公开的贷款数据、c文件和信用利差指标，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帖子下面有三条评论。
第一条：“funn amca是休斯顿的小公司，和新世纪不是一个量级，新世纪是行业老二，市场份额10%以上，和雷曼、贝尔斯登有长期融资协议，拿小公司比大公司，就像拿社区银行比花旗，逻辑不通！”点赞数：47。踩：3。
第二条：“小公司倒闭正好说明市场份额会向头部集中，这是利好，并非利空，买n！”点赞数：32。踩：5。
第三条：“又是一个想做空的，你这种人等股价涨回40的时候就会消失！”点赞数：28。踩：8。
帖子被踩到了第三页，前后不到一天就沉了。索菲亚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那篇帖子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条新评论，一个匿名用户在1月21号写的：“楼主是对的，但没有人会听。”
琼斯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四个字：信息过滤。
然后他在下面列了三行：媒体的注意力分配、分析师的激励结构、散户的确认偏误，每一个都是行为金融学里的经典概念，但此刻他不是在用学术框架分析一个遥远的历史案例，而是在实时观察一场正在发生的、规模大到足以吞没整个金融系统的集体性认知失效。而他们，坐在温莎中学三楼一间由储藏室改造而成的活动室里的五个人，可能是整个纽约皇后区少数几个正在用自己的钱押注这场认知失效会以什么方式收场的人。
1月23日下午四点，温莎中学图书馆，林顿面前摊着三张打印件：funn amca的彭博快讯、manalay mta的彭博快讯、以及他今天上午从mba官网下载的最新次级贷款数据。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每张纸的日期上点了一下，1月17日、1月22日、1月23日。六天，两家公司停止运营，一份数据报告创下历史新高。
他拿出笔，翻开新世紀金融3财报的封面，在红笔密密麻麻的笔记下面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次贷融资链条断裂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华尔街收紧对中小次贷机构的融资，小机构停运，已完成。funn amca和manalay mta是证据，第二阶段，违约率持续上升推动回购损失扩大，中大型次贷机构的现金流承压，进行中，等待4财报验证。第三阶段，融资方触发mac条款冻结循环信贷额度，目标机构流动性死亡，预计！”
笔尖在“预计”两个字上停留了极短的瞬间。然后他在旁边用蓝笔补了一句：“时间窗口取决于4财报发布时间，越早越有利，越晚越不利。期权到期日是硬约束。”
他自己不是唯一看到这些数据的人，很多机构也看到了，甚至新世纪金融的交易台上，可能也有人看到了，只是他们不能说，能说的人选择不说，不能说的人假装没看到，而愿意说的人，比如雅虎财经讨论区里那个被踩到第三页的发帖人，被整个市场当成了噪音。
这就是定价错误的本质：并非信息不存在，而是看到信息的人没有行动的能力，有行动能力的人拒绝看信息！
1月24日，周三，曼哈顿中城，阿斯塔特资本办公室。
马库斯·莱恩的办公室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大楼里，落地窗外是洛克菲勒中心的屋顶花园。他的办公桌收拾极其整洁，两台彭博终端、一部座机、一个黑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子上印着一行白字：“pc fact. vlum tuth.”这是他在雷曼兄弟自营交易部时一个老交易员教他的第一课。
他今天早上在彭博终端上看到manalay mta停运的消息时，咖啡杯在嘴边停了一秒。，他做了十几年交易，见过比这更大的事，是确认。他之前看空卫星广播行业做空u和m赚了一亿美元的时候，用的也是同一个确认信号：行业内部开始出现中小玩家的倒闭，但大公司的股价还稳着，稳定是假象，假象的保质期通常不超过一个季度。
他把咖啡杯放下，按了座机上的内部通话键：“给我调新世紀金融的负债结构和融资来源明细。所有公开的，c文件、债券募集说明书、银行信贷协议附件。重点关注循环信贷额度的合同条款，尤其是mac条款和抵押品要求。”
助理在二十分钟后把文件送到了他桌上，阿斯塔特的助理团队效率极高，这份文件涵盖了新世纪金融从2003年到2006年所有公开披露的融资合同摘要，每一笔信贷额度的规模、期限、利率和核心条款都标清清楚楚，新世纪从十几家华尔街机构获了总计超过一百一十亿美元的循环信贷额度，其中摩根士丹利和花旗是最大的两家，各提供了大约二十五亿美元。这些信贷额度的抵押品是新世纪账上的抵押贷款资产，额度维持的条件之一是新世纪的信用评级不低于投资级，条件之二是抵押品池的加权平均质量指标不能出现“实质性恶化”。
马库斯逐条读完mac条款的措辞。条款里“实质性恶化”的定义很模糊，模糊到足以让债权人在任何他们认为合理的时候启动冻结。这是标准合同语言，但在市场正常的时候，没有人会真的去启动这条款，因为启动意味着把客户逼死，逼死客户对债权人没有好处。但在市场不正常的时候，当债权人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也开始承压的时候，“把客户逼死”和“保护自己”之间的天平会迅速倾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助理说：“先用我们自己的账户小量买一点新世纪的看跌期权。行权价选在25美元，到期日三个月，不要大，这是保险，非押注，如果次贷不出问题，这些期权归零，成本就当是给地产多头仓位买的火灾险。如果出了问题，这些期权会保护我们的地产股多头！”
助理记下指令，转身离开，马库斯端起那只黑色陶瓷杯，又看了一眼彭博屏幕上manalay mta的快讯，然后把视线移回他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老照片，当年他从雷曼兄弟离职时，交易团队送他的礼物，照片上是雷曼兄弟交易大厅的一角，屏幕上闪烁着红绿相间的报价，照片底部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不要做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1月24日下午，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活动室里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克里斯的做空、琼斯的跟单、菲利克斯的分析，这些信息在温莎的金融小圈子里以比彭博快讯更快的速度传播，到1月24日下午，至少有十几个学生已经在各自的账户里建立了新世纪金融的空头头寸，规模从小到大，方向完全一致：跌。
琼斯·卡特在白板上更新了新世紀金融的股价走势图，从1月8日林顿建仓那天的32美元，到1月10日谢永年辟谣后冲到32.2，再到1月18日funn amca倒闭后跌回31.2，再到今天，1月24日，股价停在31.5美元，半个月，股价在30到32之间反复拉锯，像是两个拳击手在擂台中央互相抱着头，谁也没法把对方击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