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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点点头,说道:“你父亲在cnbc上说内部人士没有减持股票,他说的是事实。我尊重事实。但事实和事实之间有空隙,内部人士不减持可能是他们相信公司不会出事,也可能是他们不能减持,减持要公告,公告会造成恐慌,恐慌会加速股价下跌,你父亲说2月底我会赔光,他有可能是对的。如果他对了,我两百万归零,如果我对了,你父亲的公司会在2月底之前出大问题,这两种可能性里只有一种会成为事实。”

埃里克没再接话,他沉默了两秒,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抬手扶了一下楼梯栏杆,然后下了楼。

下午四点,埃里克·谢走进位于法拉盛北方大道的新世纪金融皇后区办事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温莎金融俱乐部的群聊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大半是关于林顿满仓做空新世纪的讨论,他懒看,直接点开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谢永年在办公室里接起电话,背景音里有交易终端低沉的报价声和某个分析师在远处喊“ab又跌了零点三”的声音,被隔在磨砂玻璃墙后面,听起来像隔着水。

“爸,我买了看涨期权,34行权价,2月10日到期,三万张。而且我们学校好多人都在做空新世纪,爸,我还查到期权交易记录,林顿资本买了四十万张看跌期权,行权价都是30,到期日全是2月28日。四十万张。”

谢永年:“四十万张看跌,权利金成本大概在两百万美元左右。2月28日到期。现在是1月11号。他们还有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

“那就够了。”谢永年的语气稳像一台精密仪器:“林顿的判断建立在一个假设上:第四季度财报会暴露回购准备金计提不足。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我们的第四季度财报要到2月8号才发。财报发布之后,即使数据不好看,市场也需要时间消化。消化需要时间,反弹也需要时间。他的期权2月28号到期。如果股价在2月28号之前没跌破行权价他就归零,不跌破25美元,他就没法回本,我告诉你,股价在2月28号之前不可能跌破25,因为时间站在他那边不站在他那一边。”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新世纪的现金流足够支撑到3月,我们有十几家银行提供的循环信贷额度。即使回购损失上升,我们也可以动用信贷额度来周转。流动性危机不会在2月底之前发生。而这些孩子,他们的期权会在2月28日变成废纸,四十万张废纸,两百万美元打水漂。到时候林顿资本账上一分钱都不会剩。”

埃里克握着手机,他把父亲的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现金流、信贷额度、时间窗口、2月28日的废纸。

“那我这看涨期权...”

“你买太早了,但逻辑没错。34行权价,如果财报出来比预期好,或者华尔街的信贷额度继续维持,股价弹回34以上很容易,你唯一的问题是到期太近,下次买久一点,三个月,不要买一个月。”

“明白了。”

1月11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林顿坐在温莎图书馆二楼夹层的固定位子上,面前堆着那堆已经被他用红笔和荧光笔划密密麻麻的打印件。手机震了一下,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jhn haav。收件人:lynn ln。主题:mba 4数据,正文只有一行字:

“林顿,你要的公开数据,内部的东西我不能发,但这个公开链接你应该看到,——约翰”

邮件附了一个链接。美国抵押贷款银行家协会,mta bank acatn,2006年第四季度全国抵押贷款违约率调查报告,公开版本,pf格式,链接指向mba官网的公开报告区。

林顿点开链接,pf在图书馆的龟速无线网络里加载了十几秒才完全展开,他的目光从摘要往下扫,快速略过方法论说明、样本量描述和地区分类标准,直接跳到核心数据表格。

次级贷款违约率:13.33%。

他记上一季度的数字是百分之十一左右,两个季度前是百分之十左右。再往前推,2005年全年在百分之九到十之间徘徊。现在13.33,上升了将近四个百分点,创四年新高。

他往下翻。丧失抵押品赎回权比例,fclu at,0.54%,历史最高。上一个历史最高点是2002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0.45%,再往前是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期间的0.38%。0.54比任何一个危机时期的峰值都高了至少二十个基点。

他把这两个数字用红笔写在新世纪金融3财报的封面上,13.33%,0.54%。字迹极细,极小,像是生怕这些数字被旁边的空气偷听了去。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注:3财报假设2007年房价增速5%以上,实际4房价增速在主要次贷州已转负,违约率和房价增速之间的非线性拐点正在被数据验证。

他合上财报,把手机拿起来,给约翰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数据收到,13.33%和0.54%这两个数字,mba不会无缘无故把它们放在公开报告里,公开本身就是信号,等我忙完这阵,找时间喝杯咖啡。”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我1月2号开始在纽联储实习,导师是普林斯顿的伯南克门生,宏观金融研究部,今天第一天进系统,别的还不能说,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纽联储内部对次贷的关注级别,比公开声明里写的要高多。”

林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出简短的回复:“恭喜,周末见。”

1月12日,周五,傍晚,曼哈顿下城,tn tt一家叫th vault的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开在一栋十九世纪老银行大楼的一楼,大门是原来的金库门改的,黄铜铰链厚重能把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完全吞没,据说1929年股市崩盘那天,有个银行家把自己锁在这扇金库门后面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无从考证,但咖啡馆老板很懂利用它,菜单上最贵的一款意式浓缩叫“man call”,第二贵的叫“luty c”。

林顿到的时候,约翰·哈格雷夫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普林斯顿的旧校服夹克,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纽联储内部研讨会议程,封面上印着“cnfntal”的水印,但那显然是约翰故意折过来的,好让水印不被看到。

“你的邮件里没说具体数据,”林顿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开口:“你说‘别的还不能说’,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说。”

“你永远在听弦外之音。”约翰苦笑了一下,用勺子搅了搅杯底残余的咖啡渣,“但你说对,我第一天进纽联储的宏观金融数据库,第一件事并非查数据,而是查数据的权限分级。次贷相关的违约率和抵押品质量数据,去年11月还是‘一般内部’,12月底变成了‘敏感’。权限升级通常意味着什么,你在市场里待过,你比我清楚。”

林顿开口:“监管机构在调高风险评估等级,但公开声明还是‘基本面健康’。这和伯南克在国会听证会上的措辞一致,公开安抚,内部预警。”

约翰点了点头说道:“但有一个问题,内部预警不等于他们会采取行动。纽联储内部对次贷的态度分两派。一派认为违约率上升是周期性的,加息周期结束就会自动修复。另一派认为是结构性的,房价一旦转跌就会触发连锁反应。两派在内部讨论里五五开,但对外发出来的声音是九一开,九个说没事,一个说有风险。因为监管机构的默认设置是‘不要引发恐慌’。你上次跟我说次贷会在三年内引发系统性债务通缩,我当时觉你太极端了。现在我仍然觉太极端了。‘极端’指的是概率,不属于逻辑。你看数据的角度是对的,但你推导出的结论,全面系统性危机,这个跳跃太大。经济体系里有太多缓冲垫:银行资本充足率、存款保险、美联储的最后贷款人职能、财政部的救助能力。这些缓冲垫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你描述的那种极端场景发生。”

林顿说道:“缓冲垫的问题在于,它们被设计出来应对的是上一次危机,又不等于下一次。存款保险对应的是银行挤兑,1930年代的问题。最后贷款人对应的是流动性危机,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问题。但次贷的致命点不在流动性危机,而是偿付能力危机,偿付能力危机和流动性危机之间的区别,你在纽联储第一个星期应该已经看到了。”

约翰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点了下头。

“偿付能力危机,债务人的收入永远覆盖不了债务利息。借款人从一开始就借了超过自己收入承受能力的钱,你把利率降到零,他们还是还不起。降息和流动性注入在偿付能力危机面前,等同于给一个已经淹死的人做人工呼吸。”林顿想了想继续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缓冲垫,银行资本充足率、存款保险、最后贷款人、财政部救助,所有这些工具的设计前提都是‘借款人有能力还款,只是暂时缺钱’。但如果借款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力还款,这些工具全都不在射程范围内。”

约翰说道:“保尔森做空次贷,他是对的。你也是对的,在方向上。但你跟他不一样。他有四十亿美元的资金池和无限的时间窗口,他可以在浮亏百分之二十、三十、四十的情况下扛三年五年。你只有两百万美元和不到两个月的期权到期日。你押的非方向,只是时点。万一正确的时间窗口比你预期的晚两个月,你所有权利金都会在期权到期日归零。在纽联储内部,我看到的数据没有一丝迹象表明次贷危机会在2月底之前爆发。违约率确实在上升,ab指数确实在跌,但传导到新世纪金融这种规模的公司流动性枯竭,至少还需要半年。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时间窗口可能太窄了?”

“考虑过。”

“那你还满仓?”

林顿:“满仓是在当前信息下计算出的最优仓位。如果时间窗口被拉长,我会在损失掉这笔权利金之前平掉一部分仓位,回收剩余的时间价值。剩下的资金可以重新部署到更长到期的期权上,满仓不等于锁死。”

约翰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他盯着杯子底部的咖啡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研究型人格特有的较真,是在和两人刚才讨论过的那整套逻辑框架较真。

约翰说道:“你刚才说缓冲垫是给上一次危机设计的。这句话我没法反驳。但我想告诉你的是,纽联储内部确实在关注这个问题。上周有一个内部研讨会的主题是‘非银行金融机构的流动性风险传导路径’,这个词翻译成你习惯的语言就是‘新世纪金融这种次贷机构如果出问题,会通过什么路径传导到整个金融体系’。参与讨论的人里面,有两个人后来去了财政部,一个人去了mf。他们现在确实还在说‘可控’,但他们在关注。这并非无视,只是滞后。滞后的时间有多长,我不知道。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刚好够你的期权归零,也可能刚好够你的期权变成实物。”

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数字。

“ab bbb 67.8,次级贷款违约率13.33%,丧失抵押品赎回权比例0.54%。这些是公开数据。我可以给你一个非公开数据的模糊描述,注意,是模糊描述,非具体数字,纽联储内部跟踪的一个指标叫‘非银行抵押贷款服务商的流动性覆盖率’。这个指标衡量的是次贷机构在面对回购请求时,账上现金加上可用信贷额度能覆盖多少天的回购需求。我不告诉你具体的数字,但我告诉你一个方向:它在下降。每一个月都在下降。现在还处于‘足够’的区间,但斜率是负的。如果你的拐点理论成立,如果违约率上升并非线性的,而是阶梯式的,这个指标会在某个拐点处出现一次骤降,不是渐进式的。那时候就是你说的流动性死亡。”

他用手指数了一下白纸上那个下降的箭头,继续说道:“你满仓押注2月,是在赌拐点出现在财报前后。我的判断是拐点会出现在春季。我们可能只差两个月。两个月,足够你的期权归零,也足够让我的判断变成‘我当时只差两个月就说对了’。在金融史上,‘差两个月’和‘全错’是一个意思。所以我不会做空。但我会看着你的仓位。如果你的仓位在2月底被平掉,我会知道拐点还没到。如果你的仓位在2月底被换成实物,那我会在3月的第一周,自己进第一笔空单。”

咖啡馆的挂钟指向六点十分,林顿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他看着约翰,语气里没有辩论时的冷峻,只有那种面对一个能和他用同一套语言对话的人时才会流露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接着林顿说:“你在纽联储看到的东西,比大多数对冲基金经理一辈子看到的都多。等你毕业了,别留在美联储,来市场。”

约翰:“你在招募我?”

林顿:“我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未来。你这种人不会在央行待太久,央行的决策周期是以年计的,但你的思维是以秒计的,你会疯的。”

他拿起桌上那张约翰手写的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库门,走进tn tt的暮色里。

咖啡馆里,约翰·哈格雷夫坐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金库门,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的个人笔记,没有来自纽联储的内部文件。他写的是:lynn ln,15岁。两百万满仓做空n,2月28日到期。此人要么在2月底彻底归零,要么在2月底之后成为这个市场里我唯一需要跟踪的信号。

写完,他把这一页折起来,放进自己的裤兜。然后他站起身,穿上外套,看了一眼窗外的街灯,走出了咖啡馆。

远处,曼哈顿下城的暮色里,tn tt上空一群鸽子从一栋老银行大楼的屋顶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橘黄色的天际线上画了一个不确定的弧形,然后消失在新泽西方向的地平线以下。

而金融俱乐部群聊里,埃里克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跟我爸确认过了,林顿资本的40万张看跌期权,2月28日到期。我爸说,到时候这些期权全都会归零。林顿会赔光两百万。我不想说‘我早就告诉你们’,所以现在提前告诉你们。”

琼斯·卡特已读,克里斯托弗·惠特尼已读,索菲亚·张已读,菲利克斯·阿斯特已读,没有人回复。

他们没想到埃里克·谢的老爸都亲自说林顿期权归零!他们也会跟着归零!

顿时群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屏幕上的绿色小点像某种信号,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个被两拨人用截然相反的数据和逻辑同时论证的未来,最终会被时间压成什么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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