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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我有点渴了,谁带了没开的水?”

琼斯:“可乐要不?”

“可以。”菲利克斯接着拿过琼斯递来的可乐,喝了一口:“怎么是热的?”

琼斯:“加热了一下。”

菲利克:“味道不太好。”

琼斯催促;“继续说细节吧。”

菲利克斯放下可乐,说道:“第一个环节,房价增速,大家可以看费城房价指数和fh的数据!”

“第二个,违约率,mba的季度报告。”

“第三个,回购义务,新世纪每个季度的财报里都有回购准备金的数字。”

“第四个,信用额度,新世纪的负债结构在年报里有详细披露。”

“第五个,ab,每天都有实时报价。”

“第六个,流动性,当第五个环节触发时,都不需要等财报就能看到股价的反应!”

“这又不等于一个赌大小的游戏,它属于可以用数据追踪的系统性判断!”

“林顿压根就不需要百分之百的去确定,百只需要确定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的概率都大于零~~把这些概率乘起来,到的期望值远超他的权利金成本。这不属于赌博,属于精算!”

他回到座位上,又喝了一口咖啡说道:“我跟我父亲的投资顾问聊了二十分钟。他的建议是,如果我自己的判断和林顿的框架一致,就可以跟。如果不一致,就不要因为别人在跟而跟。我的判断是一致的。所以我要跟!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温莎金融俱乐部里有将近二十个学生通过各种渠道下了新世纪金融的看跌期权订单。

这些订单的规模比起林顿的两百万美元来说微不足道,有的人只买了十张合约,花了几千美元;有的人跟着琼斯和克里斯托弗的规模,买了几十到几百份,但合在一起,这些来自全美最顶级的私立高中的学生们,在同一天下午对同一只股票下了同一个方向的赌注:跌。

到了下午收盘的时候,新世纪金融的股价已经从32.2的高点回落到了31.4美元!

埃里克·谢在金融俱乐部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

“见底了,30美元绝对是铁底,谢总今天上午的采访你们也都看了,公司基本面没有任何问题!”

“违约率上升是周期性的,利率一旦见顶就会回落,你们现在集体做空,是在跟美联储对赌!”

“跟美联储对赌的胜率历史上是多少?零!”

大家看到埃里克·谢把美联储抬出来,顿时变异常的兴奋,跟美联储作对,要是赢的话,那可以跟人吹好很多年!

“另外,提醒你们一句,期权的权利金是沉没成本,林顿买了两百万美元的权利金,如果股价到2月28日没有跌破25,这两百万全部归零,他没有在做交易,他只是在捐钱!”

没有人回复埃里克·谢!

最终琼斯还是回复了:“跟美联储做对,输了,也不丢脸,赢了,我可以吹十年!”

1月11日,周四,下午放学。

林顿从三楼数学课的教室出来,往图书馆方向走,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ab指数走势图.....目前每一个环节的数据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但市场仍然无动于衷。

这种“无动于衷”正在从一种需要被忍受的状态变成一种需要被使用的工具~~越多人无动于衷,定价错误的窗口就越大、

然后在二楼楼梯口,他被拦住了。

埃里克·谢站在楼梯口,他开口:“林顿。谈五分钟。”

“可以。”

林顿停下来,把怀里的文件换到左手上。

埃里克开门见山的说道:“辉瑞那笔我赚了两万,谢谢你当时的平仓判断,真心的,你上次发言的时候我没有听,后来我补了课,看懂了你的逻辑,然后赚了钱,但这笔不一样,新世纪不是辉瑞。”

林顿:“你说说看。”

埃里克:“辉瑞的死穴是单一变量,一只药的临床试验数据。三期数据一出来,结果是二元的:成或者不成,成了涨,不成跌,变量清晰,时间节点清晰,胜负判决清晰。所有人在同一个时刻看到同一组数据,然后价格一次跳到位,你的优势是你能比别人更早地找到那组数据的异常信号,别人看到的是‘干净’,你看到的是‘血压升高’,这个优势我承认,我也从中赚到了钱,但新世纪不是单一变量,它的股价受几十个变量影响:违约率、房价增速、利率、信用额度、回购准备金、市场份额、监管政策、美联储态度,你不可能在所有这些变量上都有信息优势。”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些变量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继续往下说道:“更重要的是,新世纪有一个辉瑞没有的变量,管理层自救。”

“辉瑞的药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回旋余地,但新世纪是金融公司,它可以卖资产、可以裁员、可以削减贷款发放量、可以向华尔街求助增资扩股,它有工具箱!今天上午你在cnbc上看到的谢永年,”埃里克顿了一下,说道:“...我爸,他已经在做这些事了,新世纪的董事会昨天通过了缩减次级贷款发放量的决议,下周一就会公告,公司在主动降杠杆,一个在主动降杠杆的公司,流动性危机的概率会大幅降低。”

林顿点了点头:“你说对,新世纪确实有工具箱。缩减贷款发放量确实是正确的自救手段。但这个手段有一个前提,它需要在违约率开始加速上升之前就启动。你父亲现在开始缩减贷款发放量,问题是,缩减的是未来的贷款!不属于已经发出去的贷款!”

“新世纪账上已经有超过六百亿美元的存量贷款。这六百亿贷款是在2004年到2006年之间发放的,这三年是全美次贷标准最宽松的时期,零首付、无收入证明、可调利率。这些贷款的风险已经锁定了,缩减未来的发放量不会降低存量贷款的违约率。就像一艘已经撞上冰山的船,你现在关掉发动机是对的,但船体上的裂缝不在发动机里,在船壳上,关掉发动机不能让裂缝愈合。”

埃里克的表情变了一瞬,像一个孩子在听到有人用平静的语气描述他父亲正在开的那艘船可能已经撞上冰山时,本能地想要找到对方逻辑里那个能让他松一口气的漏洞,他开口:“存量贷款的违约率,你的假设是阶梯式跳升,我爸的模型说的是线性上升,你觉谁的模型更靠谱?你一个高中生,还是新世紀做了十几年的精算团队?”

林顿开口道:“精算团队的数据集从1991年开始,1991年恰好是上一轮房价下跌的谷底。从谷底开始取样,到2006年,房价只涨不跌,所以模型里房价增速和违约率之间的拟合曲线是一条平滑的直线。但在1991年之前,1987到1991年,房价跌过,违约率跳升过。你父亲团队的数据集把那一段切掉了,他们的数据供应商提供的数据只覆盖到1991年。数据集的边界决定了模型的边界,模型的边界不是现实世界的边界。”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认可你的模型在理论上没问题,不过理论上有拐点,理论上违约率并不是线性上升,理论上信用利差的扩大最终会传导到股票市场,这些我都理解。但我必须在理论和现实之间做一个选择。理论告诉我做空有道理。现实告诉我什么?现实告诉我,我爸在这家公司做了十二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季度见过违约率环比上升超过一个百分点。”

“他见过利率飙升,见过区域性房价下跌,见过衰退恐慌,但每一次,违约率的上升都在下一个季度被消化了。十二年,四十八个季度,每一次都是这样。你要我相信这次不一样,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明天会发生,我需要比理论更多的东西。”

他的语气没有挑衅,只是恳切,这种恳切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难应对,因为它不属于无知,而是来自对“已知世界”的信任,一种被四十八个季度的实证数据反复加固的信任。

林顿看着埃里克,这个替他父亲来敲警钟的、在数字世界里长大的同班同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说对,历史上没有发生过全国房价同步下跌。1991年到2006年这十五年里没有发生过。但1971年之前,历史上也没发生过美元和黄金脱钩。1998年之前,历史上也没发生过六标准差事件。历史数据告诉你什么不会发生,但历史的边界一直在被重新画。你父亲的四十八个季度都赢了,不代表他看到了系统的全部边界,只是系统还没走到边界之外。站在1987年10月18号,黑色星期一的前一天,所有历史数据都告诉你道琼斯指数不会在一天之内跌百分之二十二。第二天它跌了,它可不会因为你相信历史数据就不会跌。它跌了,然后历史数据被改写了。”

他停了一下,把怀里那叠ab走势图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从2006年10月到2007年1月的ab bbb层级价格曲线,他递了过去:“这可不属于理论,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埃里克低头看着那张图,他不需要林顿解释横轴和纵轴代表什么,也不需要解释bbb层级在次贷证券化链条里的位置。他父亲就是做这个的,他从十二岁起就听懂了这些缩写。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缓慢下滑的曲线从左上往右下扫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个数据点,67.8,的位置停下来。

“ab跌了是事实,”他把图还给林顿,说道:“但ab跌到70以下这件事,新世纪的交易台上每天都看到。它不是什么被隐藏的秘密。新世纪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也有mb头寸,如果他们真的觉ab在发出崩盘信号,他们会做空对冲。他们没有,这意味着他们不认为67.8意味着崩盘。”

“或者意味着他们不能做空对冲,因为如果他们自己开始做空次贷指数,市场会立刻知道连新世纪都不相信自己的产品。那等于举着喇叭向全世界宣布‘我们完了’,金融公司的风险对冲有时候不属于数学问题,它是信号问题。”

埃里克把这张图的内在逻辑和他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一时分不出哪一边更重。

“我今天上午买了新世纪的看涨期权,”他终于说了出来,说道:“34美元行权价,2月10日到期,权利金3美元一张,买了三万张,林顿,你的判断在过去每一次都正确,谷歌、托尔兄弟、tv、戴尔、辉瑞,但你不可能永远正确,这次你错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仓位。”林顿的语气很平静的说道:“你买看涨,是基于你父亲给你的信息和你的独立判断。我做空,是基于我的数据和我的独立判断。两者的方向相反,但有一件事你说对,我不可能永远正确。所以每一笔交易我都要计算赔率和概率。这一次的赔率和概率,我已经算完了,我满仓。”

走廊里的钟敲了四下。埃里克直起身,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辩输了之后不服气的红潮,也没有胜利者的嘲讽,他只是在面对一个他自己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的未来,而在这种不确定性面前,他选择了站在自己父亲那一边,这个选择不需要论证。

“我昨天跟我爸通了电话,他说你们的期权,四十万张看跌,全部到期在2月28日,他说...”埃里克顿了一下,把谢永年用的那几个词原样不动地说了出来,“2月底,林顿资本会赔光一切,血本无归。’”

林顿:“你父亲这么确定?”

埃里克:“我爸做这行十二年了,他不确定的事他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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