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可以在流动性危机中充当最后贷款人，但不能在偿付能力危机中充当最后买家，因为偿付能力危机的本质是....是底层资产，已经减值了！”
“美联储不能买一堆已经违约的抵押贷款来拯救银行系统，这是国会的权力，美联储没这权力，而在国会采取行动之前，市场已经崩了！”
艾米丽·陈沉思下来，开始消化林顿说的东西。
难道真会这样吗？
不！林顿夸大其词了。
一定是这样的。
这时候坐在后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是十一等级的印度裔学生，叫拉杰·梅塔，数学竞赛全国前五十名，平时寡言少语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他说道：“林顿，你说的逻辑我理解，但市场定价和历史数据不支持你的结论！”
林顿一愣，看着这小三哥，说道：“你的数据呢？”
拉杰·梅塔：“费城房价指数从1970年到现在，只有两个季度出现过~~环比负增长。次级抵押贷款的违约率和房价增速之间确实存在负相关，但根据过去十五年的数据，这种负相关在房价增速从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零的时候，违约率只上升了大约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的违约率上升，不足以引发系统性危机！你预测的是违约率上升几十个百分点，这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顿转向拉杰的方向，语气平静的说道：“你用的是线性回归模型，对吗？房价增速作为自变量，违约率作为因变量，过去十五年的数据，拟合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直线。问题在于，房价增速和违约率之间的关系不是线性的，它有一个拐点。当房价增速为正时，违约率的变化很平缓，不管房价涨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一，违约率都差不多，因为借款人在房价上涨时可以再融资。当房价增速为零时，借款人不能再融资。当房价增速为负时，借款人的抵押品价值跌破贷款余额，负资产。负资产的借款人没有任何再融资渠道，他们唯一的选项是违约。”
接着林顿继续说道：“从正增长到负增长，违约率一定就是一个连续的曲线吗？不，它是一个突变的阶梯！”
拉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的是理论，数据在哪里？”
林顿随口就说：“2006年第四季度，加州、佛州、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的房价环比增速~~已经转为负数，这四个州占全美次级抵押贷款余额的将近一半，如果你要数据，等一下我可以发给你。”
阶梯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味，刚开始的安静是震惊，现在的安静是深度不安！
大部分学生的表情在告诉同一件事，他们听到了一个逻辑上无懈可击、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的结论，这太可怕了！
这时候埃里克·谢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激动，说道：“林顿，你说未来三年内美国可能爆发系统性经济危机，我不同意，感情上不同意~~逻辑上更不同意！”
林顿没想到班上的同学开始质疑他了，便道：“埃里克，你说说理由。”
埃里克·谢：“你刚才引用的数据，家庭债务比率，房价增速拐点，违约率........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吧？”
林顿点头：“是的，都是公开数据。”
埃里克·谢：“美联储、财政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几百个经济学家每天都在看这些数据，如果危机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不可避免，为什么整个经济学界都没有发出警告？”
“为什么伯南克在上个月的国会听证会上说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健康？”
“为什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十月发布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说系统性风险处于历史低位？”
“难道这些人的专业能力都比你差吗？还是他们都在刻意隐瞒？”
这话一出，大家眼神都亮了。
“是啊，难道这些金融大咖专业能力比林顿差？”
“林顿跟这些经济学家，金融大咖们差太多了，林顿只能拿公开数据，他们有内部数据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林顿根本看不到好吧。”
“埃里克·谢怼好，林顿哑口无言了。”
“哈哈，说明林顿就是危言耸听罢了。”
见林顿没说话，埃里克·谢继续说道：“我不认为他们在刻意隐瞒，我认为他们对风险的判断和你不同，因为你的模型把几个小概率事件叠加在一起，然后出一个非常极端结论！”
“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些小概率事件不会同时发生的！”
“美联储会在房价下跌之前降息，银行会在违约率上升之前收紧信贷，市场会自我修正！”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数据不支持你的结论，因为在历史上，系统总是能自我修正！”
“林顿，你错了。”
林顿看着埃里克，埃里克·谢的父亲谢永年是新世纪金融公司的高级副总裁，全美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发放机构！
他的父亲是这个系统的核心参与者之一，埃里克·谢从小在家里听到的讨论，基本上都是贷款发放量、市场份额、证券化渠道....这些东西，所以他对他父亲的信仰，和辉瑞员工对tctapb的信仰，属于是同一个结构！
林顿沉思了一下，开口说道：“埃里克，你说这是一个由小概率事件叠加而成的极端结论！”
“我先不说结论，我先说我见到的现象！我有三个现象，你听听看！”
“第一个现象：零首付抵押贷款，我上周六在麦迪逊大道看到新世纪金融公司的贷款专员在推销零首付抵押贷款，借款人不需要任何首付，只要有一个收入来源和一张信用报告，我对那位贷款专员问了一个问题，‘不担心违约吗？’他的回答是：风险是零，因为贷款会被打包卖给全球投资者，因为a提供信用违约互换保险，因为全美房价从来没有同时下跌过！”
“注意这三个‘因为’，每一个都在把风险从一个点转移到另一个点，但没有一个从根本上降低了风险本身，风险被从一个点分散到一万个点，但这一万个点都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上：房价永远涨！如果房价停止上涨，这一万个点会同时崩，分散化不等于降低风险，只是让所有人同时暴露在同一个风险因子下，没有冗余，没有隔离，没有一个点是独立的。”
接着林顿继续说道：“第二个现象：辉瑞！十天前辉瑞的市值还在两千亿美元以上，全球最大的制药公司，它的核心在研药物被华尔街称作神药！十天后这个药死了，市场没有预测到，市场在公告前三天还在33美元买入，辉瑞的管理层没说实话，c在分析师会议上说这个药是‘最富成效的产品’！”
“三期数据崩了之后，辉瑞的研发总裁上周在cnbc上公开说，高管委员会在知道血压信号的情况下选择用‘干净’这个词来描述安全性数据，一个投入八亿美元、做了十五年临床试验的药物，在最后一公里被数据证明会让患者的死亡率升高60%，而在这个数据公开之前，整个华尔街，三十多家投行、数百名分析师、几千家机构投资者，没有一个人公开质疑这个药物的安全性。”
顿了顿林顿继续开口说道：“第三个现象！伯南克在国会听证会上说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健康，格林斯潘在2005年说房地产市场没有泡沫，只是局部过热，mf今年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说系统性风险处于历史低位，历史低位，我们现在回头去看2000年互联网泡沫之前的mf报告，1999年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同样说系统性风险处于历史低位。两年后纳斯达克跌了78%，2006年的mf在用1999年同一套模型、同一个方法论、同一个措辞，对一个完全不同的风险做出完全相同的判断，我不是说他们在刻意隐瞒！但他们看到的信息和你我一样，同样的公开数据，同样的统计曲线，同样的异常信号，你看我今天说的话，再对比十年前和如今的投行、c和机构，是不是差不多？”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慢慢坐回座位上，林顿的观点让他不知道如何反驳，需要时间消化。
坐在第一排的教务主任玛格丽特·陈微微侧头看了德里克·华莱士一眼，德里克没有看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讲台边缘的粉笔，粉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脑袋里一直在消化林顿说的震撼观点。
下午，数学课，数学老师保罗·科斯坦佐，三十一岁，哥伦比亚大学应用数学硕士，是温莎中学最受欢迎的老师，他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讲义，讲义封面上印着“线性回归与房价预测模型”，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林顿身上停留了极短的瞬间，然后把讲义分发下去！
接着他说道：“今天上午林顿在经济史课上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美国房地产市场面临系统性崩盘的风险，作为数学课，我们不需要讨论观点本身，我们讨论模型，林顿的观点要成立，需要满足一个核心假设：房价增速和违约率之间的关系是非线性的，存在一个拐点，过了这个拐点，违约率会指数级上升，这个假设在数学上叫做‘非线性突变模型’，我今天用数学来验证这个假设。”
学生们都眼睛都带着期待，只见保罗·科斯坦佐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方程：违约率等于α乘以房价增速，加上β乘以失业率，加上γ乘以利率，加上一个误差项，然后他在方程旁边画了一条曲线，一条平滑的、略微向下倾斜的直线！
接着他说道：“这是费城房价指数和次级贷款违约率的线性回归结果，数据区间：1991年到2006年，十五年的季度数据，回归的拟合优度，平方是0.87，0.87意味着这个模型可以解释百分之八十七的违约率变动，在这个模型里，房价增速每下降一个百分点，违约率上升约0.3个百分点，如果房价增速从当前的百分之五降到零，违约率将上升约一点五个百分点，不属于一个系统性危机，只是一个温和的信贷周期波动！”
“林顿的非线性突变模型在数学上不是不可能，但他的拐点位置需要建立在房价增速为负的假设上，而过去十五年的数据里，费城房价指数从未出现过同比负增长，他的拐点假设在现有数据中没有样本支撑，一个没有任何样本支撑的假设，在统计学上叫做‘外推’，外推只是猜测。”
保罗·科斯坦佐看了一眼沉默的林顿，继续说道：“我刚才给你们看的模型，用的数据是费城房价指数过去十五年的季度数据。我知道有人会问，十五年的数据够不够？我的答案是：这十五年是现代抵押贷款证券市场从诞生到成熟的关键时期！”
“1991年之前，次级贷款市场几乎不存在。mb，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是从九十年代中期才开始大规模发行的，用更早期的房价数据来预测当前市场的走势，在方法论上是错误的，因为市场结构已经完全不同了！”
“结构变了，历史数据的预测效力就会下降，所以这十五年的数据恰好是最适用的，它覆盖了现代抵押贷款金融体系的全部生命周期，在这个全部生命周期里，房价没有出现过全国性同步下跌，美国房地产市场太大了，各地区经济周期不同步，一个地区跌的时候另一个地区还在涨，全国同步下跌的概率太低了，低到不需要在模型里考虑！”
“任何风险评估体系，无论是银行的压力测试、评级机构的违约率模型、还是美联储的金融稳定评估，都不会把全国房价同步下跌作为基准情景，因为概率太低，低概率事件不应该主导资产配置决策！”
“我给你们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在座有人坐飞机从纽约到洛杉矶吗？你们买机票的时候有没有买航空意外险？大部分人没有！因为飞机坠毁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事件不应该主导你的保险购买决策！同样的逻辑，全国房价同步下跌的概率在统计上接近零。零概率事件不应该主导你的投资决策。”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把手里的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目光扫过全班，在林顿的座位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道：“所以我今年年底打算买房，我跟我女朋友看了半年的房子，看中了皇后区森林小丘一栋红砖合作公寓，三居室，两个卫生间，实木地板，落地窗朝南，我准备用华盛顿互惠银行的抵押贷款，利率百分之六点五，三十年期，我不认为这个决策有任何问题，美国房价不会崩盘，数学不支持崩盘的结论。”
他用指节轻敲着线性回归模型旁边的平方数字，继续说道：“林顿的观点让我印象很深，他很有才华，但才华和正确之间隔着数据，数据不支持他的观点。所以数学课的建议是：买房趁早。”
然后教师里学生们很很兴奋，之前被林顿观点带来的焦虑，担忧，这一刻被数学老师的一堂课，治好了。
下午放学后，德里克·华莱士在走廊上拦住林顿，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书，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美国金融史》和一本打开的历史图表集，德里克示意林顿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道：“林顿，不以老师的身份，只以一个在皇后区有两套房子的人的身份，我和妻子名下有两套房，一套是我们自己住的，森林小丘的合作公寓，三居室，2000年买的，贷款已经还了六年，另一套是继承我父母的，杰克逊高地的独立屋，四居室带车库，房龄二十五年，没有贷款，这两套房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留给我唯一的遗产，我不炒房，我只是一个教历史的人，恰好赶上了纽约房价上涨的二十年，我今天以朋友的身份问你，你上午说的那些，债务通缩、房价拐点、次级抵押贷款的偿付能力危机，你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在课堂上提出一个极端假设来激发讨论？”
林顿直言不讳：“老师，我肯定的告诉你，美国房价见顶了，你可以卖掉一套。”
德里克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上课时从来不会用的语气说了几个字：“我把两套都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