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周二，温莎中学，圣诞假期的余温还在走廊里飘荡，但温莎的学生们已经在早上八点准时坐回了教室，德里克·华莱士的现代经济史公开课排在上午第二节，这门课在上周辉瑞股价雪崩那天开讲，德里克当时把彭博终端投在阶梯教室的巨幅幕布上，让林顿站在讲台中央回答了一整堂课的问题，那天之后，这门课的旁听人数从原本的四十多人暴增到一百二十人，阶梯教室后排站满了人，走廊上有人自带折叠椅，连教务主任玛格丽特·陈都提前占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德里克走进教室的时候，幕布上已经投出了一张图表，美国p增速、通胀率和联邦基金利率的三线叠加图，时间轴从1970年拉到2006年，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双手撑着讲台两侧，开场白简洁到几乎没有温度：“上周我们讲了正在发生的历史，辉瑞！今天讲已经发生的历史，美国金融体系的演变，但今天不按课纲讲，也不是我来讲，由一个学生来讲！”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说道：“林顿，站到前面来！今天的主题是，过去四十年，美国金融体系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你来讲，讲完之后，再告诉在座各位，这个体系的未来会怎样！”
“好的，老师。”接着林顿从后排站起来，沿着台阶走下来，阶梯教室里一百多双眼睛跟着他的身影移动，然后他走到讲台中央，扫了一眼幕布上的图表，然后转过身面对阶梯教室，开口说道：“1971年8月15日，理查德·尼克松关闭了黄金窗口，美元和黄金之间的固定兑换关系在这一天被切断，从这天开始，美元不再是一张可以换黄金的凭证，美元本身就是信用！”
很多人都是一愣！
有人骂道：“美元有个吊毛的信用，就是年年印钱而已！”
林顿继续说：“布雷顿森林体系死后，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货币实验开始了！”
“这个实验的核心假设，是....是一个国家的货币可以不用任何实物资产为锚，只以国家信用为锚！”
“全球贸易体系只是建立在这种纯信用货币的基础上.....这个假设在1971年~~没有人知道答案，三十五年过去了，到了今天，答案还没有完全揭晓！”
有同学质疑：“胡说八道，我就知道啊！”
接着林顿换了一张图表，幕布上出现了美国联邦债务与p比率的时间序列，曲线从1980年开始一路上扬，然后继续说道：“信用货币体系给了美国政府一个前所未有的工具，债务！”
“在金本位时代，政府发债受限于黄金储备，在信用货币时代，政府发债只受限于市场愿意接受的利率，这个变化带来了四十年的经济繁荣。从1982年到2000年，美国经历了三轮超级牛市，道琼斯指数从776点涨到11722点，涨幅超过十五倍！金融资产占美国家庭总资产的比例从20%上升到40%以上，华尔街从一个小圈子变成全球资本配置的中枢！”
“纽约从一座工业城市变成金融帝国的首都，这是信用货币体系带来的财富效应，全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一轮财富增长。”
“但信用货币体系有一个隐藏的代价，它奖励杠杆，惩罚储蓄！”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不少同学质疑的目光，这有什么代价？
经济那么好了，你还说代价？
隐藏的？
能隐藏什么？
有人说：“我猜林顿这家伙开始要危言耸听了。”
这时候林顿开始解释道：“因为在信用货币时代，货币的购买力会持续下降，持有现金的人每年都在亏钱，借钱的人每年都在用贬值的货币还债，这个机制在四十年里像重力一样无声的运行，它改变了所有人的行为，个人，企业，银行，政府！”
“没有人再存钱了，所有人都在借钱！”
不少同学在摇头。
“瞎说！”
“我从来就没借钱！”
“我家也没借钱啊！”
“我自己都在存钱！”
“我爸妈都存了几百万美元在银行里了。”
“林顿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吧”
“他数据都没有！”
这时候林顿打开了第三张图！
“这是美国家庭债务~~与可支配收入的比率，从1970年的50%，上升到了2006年的130%！”
大家眼神一愣，目光盯着这张图。
“真的？”
“130%，这可能吗？”
“2006年都没结束呢？林顿怎么统计出来的？”
“估算出来的吧？”
林顿继续说道：“这就是美国金融体系的现状，这个体系在信用扩张期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但它的稳定性依赖于一个前提！”
“这个前提是资产价格必须持续上涨！”
“因为当所有人的资产负债表都建立在债务之上时，资产价格的下跌就不再是简单的账面上浮亏了，它属于抵押品价值的坍塌！”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家眼神都张大了起来。
林顿继续说道：“当抵押品价值跌破贷款余额时，会发生什么？”
“银行就要求追加保证金，如果债务人拿不出保证金的话~~银行就没收抵押品，拿去市场上折价拍卖！”
“拍卖价会冲击市场价格，然后导致更多人的抵押品价值跌破贷款余额！”
“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这个循环还有一个名字，叫债务通缩！”
顿了顿，林顿继续说：“它在1930年代发生过一次，在那之后，美国金融体系用了七十年的时间去修复！”
“三代人的记忆淡化，以及无数次‘这次不一样’的叙事，说服了自己，债务通缩不可能再次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手从鼠标上移开，重新搭在讲台边缘，说道：“如果你问我这个体系的未来是什么？我的结论很简单，它会在某个时间点~~触发一次系统性的债务通缩，我认为它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时间窗口，三年之内，触发点，资产价格的上涨停止或逆转！”
“我想最薄弱的环节，是次级抵押贷款市场！”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里没有人翻书，没有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后排靠墙站着的老师里有人把咖啡杯放下来时磕到讲台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一个十一年级的女生举了手！
她叫艾米丽·陈，是温莎校报的财经版编辑，父亲是摩根大通私人银行部的副总裁，她站起来的时候笔记本还捧在手里，语气带着困惑，一种被自己所学的东西突然之间被全面推翻的困惑，她开口：“林顿，你说的债务通缩理论在逻辑上是成立的，费雪在1933年的论文里详细论证过这个机制，但费雪的债务通缩需要两个条件同时触发：过度负债和价格水平下降。”
“过度负债的条件在美国经济中确实存在，你刚才展示的家庭债务比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价格水平下降~~规模的，系统性的资产价格下降，在美国战后经济史上没有先例，大萧条之后，美联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防止价格水平持续下降，他们有工具，降息，公开市场操作，贴现窗口，你为什么认为美联储的工具有可能失效？”
林顿一愣，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问题很好。美联储的工具箱里确实有三件东西，降息、公开市场操作、贴现窗口，但债务通缩的本质并非流动性危机，是偿付能力危机，流动性危机可以用降息解决，钱太贵了，让它变便宜。”
“偿付能力危机，债务人的收入永远覆盖不了债务利息，降息解决不了。”
接着林顿问：“你觉次级抵押贷款的借款人是暂时缺钱吗？”
艾米丽·陈轻轻摇头，但又轻轻点头：“都有吧。”
林顿笑道：“他们根本就不属于暂时缺钱，是一开始就没什么钱！”
“一个没什么钱的人有勇气借了超过自己收入承受能力的钱，你把利率降到零，他们每个月还是还不起月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