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特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警惕，他在法拉盛和布朗克斯的社区中心做过太多场次，每次都会遇到同样的质疑，这是标准话术的触发点，他笑道：“房价跌？不好意思，你是在纽约！”
他看着林顿的眼睛，继续说道：“纽约的房价从二战结束到现在，六十年来只有两次小幅回调，一次是七十年代初，一次是九十年代初。两次回调的幅度都不超过百分之五，而且都在两年之内恢复了，纽约的土地供应是有限的，曼哈顿是个岛，皇后区和布鲁克林的可用地块越来越少，人口在增长，土地不增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房价长期向上的趋势是确定的。你可以看看这份数据！”
说着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图表，递给林顿，图表上是一条几乎完美向上倾斜的曲线，从1970年延伸到2006年，中间只有两个微小的凹陷，说道：“这是凯斯-希勒房价指数的纽约分项数据。三十六年的趋势，向上！个别年份有波动，但长期持有的人全部赚钱，没有一个例外！这就是为什么零首付是合理的，我们不担心违约，因为历史数据告诉我们，纽约房价的涨幅总是超过违约率上升的速度，即使有人断供，回收拍卖的房产在拍卖市场上也能以高于贷款余额的价格成交，损失是零。”
林顿问：“断供了呢？”
崔斯特呵呵一笑，说道：“就算借款人真的断供了，这些抵押贷款也不是新世纪金融公司自己持有，我们只是贷款发放机构，不是贷款持有机构，我们把贷款打包卖给投资银行，房地美、房利美、雷曼兄弟、贝尔斯登，他们把这些贷款和其他几千笔贷款打包在一起，做成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然后把这些mb卖给全世界的投资者，挪威的养老基金、日本的保险公司、德国的地方银行、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风险被分散到全球，一笔贷款违约，影响的是全球几千个投资者中的每一个，每一个人的损失都不大，这叫风险分散，这是现代金融工程最伟大的发明！而且，如果投资者还担心风险，他们可以买保险，a，美国国际集团提供信用违约互换，相当于给mb买了一份违约保险，a是全球最大的保险公司，市值超过一千亿美元。它的信用评级是aaa！aaa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违约的概率是万分之一以下，万一房价真的跌了，万一贷款真的违约了，万一mb真的亏损了，a会赔，a赔起。”
崔斯特把图表收回去，语气松弛下来，像是在分享一个业内公认的常识：“风险是零，所以零首付是合理的，因为违约本身不会造成损失，损失被分散、被保险、被证券化了，金融系统在这个领域已经建立了一套完美的风险转移机制。这个机制在过去的十年里经受住了两次经济衰退和一次股市崩盘的考验，有出过问题。”
林顿听完，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问一个单纯的技术性问题：“如果全美的房价同时下跌呢？不仅纽约一个城市，还有全国范围内的房价同步下跌，那样的话，违约会集中爆发，mb的损失会同时发生，全球几千个投资者会同时要求赔付，a的信用违约互换会在同一时间被触发，保险公司的储备金不够赔所有人的损失，风险被分散到全球的假设，在系统性风险面前不成立。”
崔斯特收起图表，用双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带，他嘴角还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他经历过太多这种怀疑，每一个持怀疑态度的人最后都会在房价继续上涨的事实面前认错，他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道：“全国房价同时下跌？在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大萧条时期房价也只是局部下跌，这不是一个现实的风险，你的假设在数学上可能成立，在历史上不成立。美国房地产市场太大了，各地的经济结构完全不同，加州依赖科技和贸易，纽约依赖金融和服务业，德州依赖能源，佛州依赖旅游和养老，这些地区的经济周期不同步，加州在衰退的时候，德州可能在增长，纽约在增长的时候，佛州可能在调整，不同地区之间的经济差异会自动对冲房价的波动，全国同步下跌需要所有地区同时进入衰退，这个概率太低了，低到不需要在风险管理模型里考虑，而且，我再说一遍，有a的保险，即使发生你假设的极端情况，a的aaa评级意味着它有足够的资本储备来覆盖赔付，这不只是我个人的观点，还有穆迪和标普的评级结论，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全球最大的评级机构！”
林顿微微侧头，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到了他需要的所有信息，这些信息比他预想的更完整、更清晰、更印证他在图书馆里读到的次贷风险敞口评估报告中的每一句判断，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语气自然地收尾，像是在表达对一个陌生人专业知识的认可：“谢谢你的解释。非常专业。”
他转身走回林曼身边，林曼正站在大堂休息区的另一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纽约市地图，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版画，曼哈顿还只有两座桥。
林顿说道：“走吧。”
两人走出大堂，林顿直言：“美国金融系统充满了欺诈和谎言！”
“那个贷款专员说的东西？”林曼：“太能忽悠人了，我都想不出任何论点去反驳。”
林顿：“他不算真正的骗子，他只是一个相信自己在做好事的人，骗他的人在他上面，每一层都在骗下一层，新世纪金融公司的高管知道零首付贷款会违约，但他们不持有贷款，他们把贷款卖给雷曼兄弟，雷曼兄弟知道这些贷款质量差，但他们不持有，他们把它们打包成mb卖给全球投资者，评级机构知道mb的底层资产有风险，但他们给mb评aaa，因为如果不评aaa，客户就会去找另一家评级机构，a知道信用违约互换的风险敞口在扩大，但保费太赚钱了，他们停不下来，全球投资者知道美国人在买他们看不懂的金融产品，但他们相信aaa评级，每一层都在做一个理性的局部决策，每一层都以为自己在转移风险，但实际上风险没有被转移，风险被集中了，所有分散的路径最终汇入了同一条河道，美国房价，只要房价继续涨，所有分散都是安全的，只要房价停止上涨，哪怕只是停止，这个系统就会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爆仓，这是早晚的事情！”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儿子说话，她一时间难以消化，她说道：“刚才那个贷款专员说‘在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全国房价同时下跌’，他说的是事实吗？”
林顿说道：“是事实，但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的事，不代表明天不会发生，1998年之前，俄罗斯政府债券违约在历史上也从来没有发生过，然后它发生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那帮人也是用历史数据来证明他们的模型是安全的，他们说六标准差事件几百万年才发生一次，然后1998年夏天发生了，历史数据只能描述过去，不能保证未来，而金融系统的每一次大崩盘，都恰好发生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领域里，因为如果历史上发生过，人们就会警惕，恰恰是那些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才会让所有人都觉不会发生，然后它就会发生。在保险业里，这叫做‘从未发生过的灾难最危险’，在统计里，这叫做样本外风险。”
林曼忽然想通了一些，说道：“那个专员说房地产市场的风险被分散到了全球，就像把鸡蛋分散到几千个篮子里，但如果所有篮子都放在同一艘船上，船翻了，分散就没有意义。”
林顿点头：“对，mb的投资者分散在全球，但底层抵押品全部是美国房地产，全球投资者以为自己在做分散化投资，实际上只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同一个变量上，美国房价永远涨。这和辉瑞的基金经理以为自己在做分散化投资，实际上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同一个变量上，tctapb一定会成功，是同一个逻辑，分散化如果只是在形式上分散、在实质上集中，那就是假的分散化。”
林曼轻轻点头，然后问了他一个跟下午看的房子有关的问题：“那我们还租不租房？”
林顿：“先不租，征信的问题不是多加押金能解决的，再多押金也只是在告诉业主，我有钱，但我不可信，这种租约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12月24日，周日，平安夜，曼哈顿中城，保尔森基金总部。
约翰·哈格雷夫提前到了大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打着一条保尔森基金标志性的暗红色领带。他对着大堂镜面墙整理了一下领带结，然后拿出手机给林顿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大堂等你。”
他认识林顿已经快一年，从皇后区公共图书馆里偶然搭话的那个下午开始，到现在两人在辉瑞战役中以完全相同的方向、完全不同的规模穿越同一次踩踏，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未需要过寒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林顿第一次见到他的老板，他有点紧张，因为这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可能会超出他的知识范围，而他不习惯处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
林顿从旋转门里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这是林曼上周用基金会账户里的钱在梅西百货给他买的，标签上的价格是89美元。
“约翰！”
“林顿！”
两个人没有握手，约翰转身带他走向电梯，刷了门禁卡，按下顶楼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约翰用极简的语句交代了背景：“保尔森今天本来不办公，平安夜，但他听说你要来，特意改了日程，他看过辉瑞的复盘，从高盛那边要到了辉瑞期权和做空数据，他说想见你。”
电梯门打开，约翰带林顿走进保尔森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裱在镜框里的图表，图表上显示的是一条时间序列数据曲线，房价指数和次级贷款拖欠率的叠加图，图表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05年6月，我们开始做空。
约翰·保尔森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五十岁，头发灰白，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高领毛衣和灰色西裤，看起来不像一个管理着数十亿美元的对冲基金经理，倒像一个在普林斯顿教经济学的终身教授，那眼睛是安静的、极度专注的..最顶尖的交易员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林顿，请坐！”保尔森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
那把椅子上坐过摩根士丹利的机构销售总监，德意志银行的结构化产品主管，来自加州养老基金的数十亿美元出资人，但是，今天是第一次坐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
保尔森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林顿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不是一个擅长寒暄的人。
“保尔森先生，谢谢你抽空见我。”林顿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