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点了下头，然后说：“陈老师今天下课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做空辉瑞的风险很大，现在全华尔街都在看好。”
“你怎么说。”
“我说我相信我儿子。”她笑道：“你用八个月从四百美元做到一百五十万，就算这笔交易亏了，亏的也是利润，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没有哪一笔单子能让这个家庭重新回到那种生活。我已经在那间地下室里住过六年，再坏的结果也不会比那六年更坏。”
“这次也不会亏钱的，等数据出来，着神药叙事就原形毕露了！”林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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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阿卡迪亚基金交易室，辉瑞股价触及33美元时，莫里森下达了第二批减持指令。这一批约占总仓位的百分之三十，分散到四家经纪商，成交均价约33.05美元，冲击成本控制在预定范围之内。
艾伦·韦伯在办公室外透过玻璃隔断看着主屏幕上辉瑞的分时走势图，股价在33美元附近横盘震荡，成交量比上午显著放大，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他们自己卖出来的，但市场上仍有足够的买盘在承接，买盘来自波士顿、芝加哥和加州的机构账户，来自被cnbc和卖方研报说服的基金经理，来自不愿意在数据公布前踏空的散户，每一个买家都相信自己在做一个理性的投资决策，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替一个已经决定出货的基金接盘，艾伦拿起电话打给莫里森，他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隔墙听到的事：“我们出完之后，如果数据真的好，我们怎么办？”
莫里森的语气就像一个在结账台前数零钱的收银员：“如果数据好，我们剩下的仓位还能赚。如果数据不好，我们已经把大部分筹码换成了现金，这不叫贪婪。这叫风险管理。”
艾伦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他面前的屏幕上是辉瑞的股价走势图，从12月5日26美元一路涨到今天的33美元，一根几乎没有任何像样回调的上升直线。这条直线上每一块钱的涨幅都对应着阿卡迪亚浮盈的增加，也对应着今天接盘者持仓成本的上升。他做卖方医药分析师的十二年来，见过很多次药物在三期折戟的案例，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他在电视上告诉几百万人一个药是神药，然后在交易室里把这个药的股票卖给他们，合法，合规，所有信息都是公开的！
牛津那篇关于ctp抑制剂升压机制的论文在pubm上放了两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去读。只要读懂了这篇论文，就能读懂tctapb的问题，但没有人去读。因为读论文比看cnbc麻烦，因为独立思考比从众辛苦，因为质疑神药比相信神药需要更多的勇气，当一个人选择不看原始数据、只信二手信息时，他就已经把判断权交给了讲故事的人，而讲故事的人，正在把股票卖给听故事的人。
法拉盛，晚上七点半，周明辉下班回家，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脱掉那双磨脚跟的皮鞋，换上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券商账户，辉瑞昨天收盘33.15美元，今天盘中最高33.50，收在33.20美元。
他的建仓成本是32美元，买入31200股，用了五十万积蓄加五十万融资，浮盈....每股约1.20美元，总额约37500美元，不到一周，赚了将近四万块，在他辉瑞工资收入时高时低，因为竞争多，一年8万美元，现在都是自己半年工资了！
他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触控板上反复划过浮盈数字，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对厨房里正在热菜的陈嘉敏说：“嘉敏，你学生的儿子这次肯定赔钱，他的空头仓位浮亏至少十几万了吧？”
陈嘉敏端着两碗热好的剩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解下围裙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然后才开口，语气像在做审计底稿：“你怎么知道他浮亏十几万？”
“辉瑞从我买的时候32涨到今天33，做空的每一股都在亏。如果他从28开始做空，据说他是从28开始的，你上次提过，那他每股亏五块钱以上。”
“你赚了将近四万。”她说的是陈述句。
“对，不到一周，37500。”
“那你卖掉了吗？”
“没卖，等三期数据公布。数据好的话还要涨。”
“你什么时候卖？”
“数据公布之后，看情况，如果好，可能拿到35以上再出，如果不好，不会不好的。”
“嗯，希望辉瑞继续上涨。”
12月15日周五。
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活动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躁动，辉瑞的股价在过去五个交易日里从28美元涨到33美元，涨幅接近百分之二十，三期数据的发布时间窗口越来越窄，整个市场都在等，俱乐部里一半的人在讨论该不该追高辉瑞，另一半在讨论林顿的空头仓位还能扛多久。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坐在活动室中间的位置，彭博终端屏幕上辉瑞的实时报价在32.80美元附近窄幅波动，盘口深度显示买卖双方都在观望，等待催化剂，他转过身对着房间里的人，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道：“33美元，收盘价33.20，盘中最高33.50，如果有人还没平仓的话，浮亏每股已经超过五美元了。”
接着，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用遥控器把壁挂屏幕切换到辉瑞的日k线图，说道：“技术面不用再分析了，连续第七天收阳，突破七年高点，成交量每天都在放大。基本面也不用再分析了，三十多家卖方分析师覆盖，只有两家给出卖出评级。被无数人引用过的那句‘跟整个华尔街对着干’现在可以升级了，现在是在跟整个制药行业对着干，三期数据，十二月中旬。最晚下周一，如果数据真的好，亏损会在一夜之间翻倍，这不只是做空了，这是赌一家全球最大的制药公司在自己投入了八亿美元的核心产品上栽跟头。”
菲利克斯·阿斯特那天收盘前就已经把空头仓位平掉了，亏损约5万美元，在他平仓的时候，林顿没有劝他留下来，只是简单回了一句：“理解，每个人风险承受能力不同。”
亏损比例不大，但这笔交易本身让他不舒服，虽然5万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对这笔交易的信心来源和林顿不一样，林顿的自信来自数据的直接阅读和对统计原理的独立判断，而他的自信来自林顿，前者可以在浮亏三成时继续持仓，后者在浮亏一成时就开始动摇，这种发现比亏钱更令人不安。
索菲亚也在收盘前平掉了自己的空头仓位，她做空了1万股，没用杠杆，亏损约5万美元。她坐在菲利克斯对面，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慢慢画了一个矩阵，横轴是“信息独立程度”，纵轴是“持仓抗压能力”，左上角是信息独立且抗压强的，只写了一个名字：林顿。右下角是信息不独立且抗压弱的，写的是“散户”。她在左下角找到自己的位置，信息相对独立，但她父辈的辉瑞研发中心那个朋友的紧张语气让她无法完全排除相反的可能性，而林顿的数据来源比她更底层、更原始，直接从论文中提取，而并非从访谈中获二手信息，原始数据比二手信息更容易让人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