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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低年级的俱乐部成员小声讨论着辉瑞的期权链数据,其中一个人把彭博终端上辉瑞看跌期权的报价调出来,行权价25美元、12月22日到期的看跌期权权利金跌到了不到0.10美元。“0.10美元,市场认为跌回25以下的概率几乎为零。”

克里斯托弗听到这句,转过身对菲利克斯说:“市场不是傻瓜,0.10美元的权利金意味着所有做市商都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辉瑞不会跌,林顿是在这个一致面前逆势加仓。”

菲利克斯知道克里斯托弗说的没错,做市商确实都在看多,但他做市商的定价是基于市场情绪,而非基于临床数据,做市商的模型里没有tctapb血压升高那篇牛津论文,如果那篇论文是对的,0.10美元的权利金就是历史性的错误定价。

林顿坐在图书馆最深处那间靠窗的独立学习间里,笔记本屏幕上高盛机构账户的持仓概览显示着清晰的浮亏数字,他没有看持仓页面,他在读一篇前天刚从《英国药理学通报》下载的最新一期论文,作者的团队在ctp基因敲除小鼠中发现了血管紧张素2敏感性升高的直接分子证据,这个证据如果成立,意味着tctapb的升压效应不只是统计噪声,而是靶点本身的机制性后果,他读完论文,把它打印出来,用红笔在结论部分的三个关键句子上画了线,然后把论文折好放进书包侧袋。

索菲亚来图书馆还一本统计学的参考书,路过独立学习间时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到林顿正对着辉瑞年报附录页上的某个数字做注记,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俱乐部里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林顿没有抬头。

索菲亚:“说你在跟整个华尔街对着干,说辉瑞不可能在一个八亿美元的药上栽跟头,说你的浮亏已经超出正常止损范围,说你在赌。”

林顿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她:“哪一句是错的。”

索菲亚:“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但他们没有读过你面前这些论文。”

林顿:“问题不在这里,在二级市场做交易,绝大多数参与者不读原始文献,他们读的是卖方摘要、媒体报道和论坛帖子。他们的投资决策建立在经过三层过滤的信息上,每过滤一层,信息中的不确定性就被削掉一层,确定性被放大一层。传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一个还在一期临床的药听起来已经像已经获批了。等到三期数据公告出来的前几分钟,那些人才会发现他们在为一种已经被预设为真的假设付了太高的价钱。而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绕过三层过滤,直接读原始文献。”

“你不需要说服他们。”

“我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市场会用价格判决,判决结果在三期数据公布的当天就会出来。在那之前,我的工作并非解释,而是等待。”林顿顿了一下,说道:“菲利克斯和琼斯都平仓了,他们扛不住浮亏。”

“菲利克斯在群里说了,他说是扛不住浮亏,扛浮亏需要的能力跟做判断不一样。”

“对,判断需要智商,扛浮亏需要的是对概率论的深度信念。大多数人没有这种信念,因为学校没教过。学校教的是确定性的知识,公式、定理、标准答案。但在市场上,没有标准答案,只有赔率和仓位。你知道一件事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你按照百分之六十下注,但如果那百分之四十发生了,你还是会亏钱。大部分人会在亏钱的时候怀疑概率是不是算错了。他们没有算错,他们只是没有理解,百分之六十不等于百分之一百。”林顿把红笔放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沃顿拒我的时候说‘过度风险集中’。他们认为集中的仓位是高风险,但他们没有理解,集中不等于高风险,集中加上浅度研究才是高风险。深度研究加上集中仓位,是高风险调整后的最优策略,他们不理解我做的研究,所以他们认为我在赌博,这个逻辑很难向没有读过论文的人解释,所以我选择不解释,而是让持仓本身来解释,等三期数据出来之后,赚了还是亏了,就是唯一的解释。”

索菲亚:“听你这样一说,我已经迫不及待等三期数据结果了,看看是最后是止损还是大赢!”

此刻,澳大利亚悉尼。

菲利普·巴特教授坐在澳大利亚心脏研究所的办公室里,他从12月13日接到数据安全监控委员会的正式建议函到今天,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用来走mb的正式内部流程,确认函件措辞的法律审核、数据核对、投票决议的正式签署,12月13日那个未接通的电话只是,个信号。今天,正式通知函上的最后一个签名已经落定,mb的建议是最终的:立即终止llumnat试验,接受tctapb联合用药治疗的患者组死亡82人,对照组死亡51人。死亡率高出百分之六十。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辉瑞c亨利·麦金内尔的直线号码,辉瑞纽约总部的时间是12月15日周五晚间,但mb的建议需要立刻传达,麦金内尔在接到巴特教授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为下周一的内部战略会议做准备,他对tctapb的期待值已经高到将整个2007年的业绩增长预测都押在了这个药上,分析师会议上的那句话,“最富成效的产品”他每天都要在至少三个不同的场合重复它,重复太多次了,以至于他自己已经不再去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是电话响了。

巴特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用临床医生惯用的最精确的语言陈述了mb的结论——死亡率数据、统计显著性、建议终止试验,每一个词都是临床术语,每一个术语都是确凿的事实。82对51,死亡率高出百分之六十,三期临床试验失败。

麦金内尔不相信!他怎么可能相信?八亿美元的研发投入,十五年科研积累,全球最大制药公司的核心产品,他本人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押注!

他在电话里反复追问数据细节,问了很多问题,统计方法是否经过独立审核、数据锁库流程是否完整、mb是否考虑了亚组分析的可能性、是否可以推迟决定等待更多数据,但巴特教授的每一句回答都和上一句一样平静而坚定!

“数据锁库已完成,mb投票是全票通过,死亡率的统计学显著性已经跨过了预设的中期分析界值,必须终止!”

挂了电话之后,麦金内尔立刻拨通了研发总裁约翰·拉马蒂纳的号码,拉马蒂纳在电话那头的第一反应和麦金内尔一样,不可能!他直接否认了mb结论的可靠性,质疑数据锁库的时间点可能过早,认为样本量可能还不够充分、中期分析可能被极端值拉偏、血压升高信号不一定导致死亡率上升,巴特教授的正式文件尚未下达,辉瑞内部的信息此刻处于矛盾状态,mb的主席已经通过电话告知了结论,但正式通知函还在传真机上尚未完成接收,c已经知道事实,而研发总裁还在否认它。

然后是正式的书面通知,传真机开始吐出一页又一页的纸,辉瑞总部法律部的负责人被紧急从家中的晚宴上叫回办公室!

正式文件的内容比电话通知更为详尽!mb的函件明确建议:“基于非盲安全性数据中治疗组死亡人数显著超过对照组的结论,立即终止llumnat试验。”

终止的意思是,这个药结束了,八亿美元的研发投入,十五年的人力物力,全球一万五千名患者的临床试验数据,最终结论只有两个字:终止。

此刻,在雅虎财经的辉瑞讨论区,讨论区里还有人在发帖问“三期数据到底什么时候公布”,还有人回复“下周一是最有可能的时间”,还有人在说“数据好就上40”,每个帖子都充满了期待,每一条留言都蕴含着对未来的预测。

神药成功的未来,已经在十二个小时之前被一纸传真宣判了死刑,只是这封传真还没有成为新闻,它正安静地躺在辉瑞法务部的档案夹里,等待正式公告。

巴特教授坐在办公椅里沉默了很久,他桌上的那份mb正式建议函原件,几张打印纸,黑字白底,没有辉瑞蓝的l,也没有华尔街惯用的高亮和下划线,看起来像任何一份普通的医疗文件。

“这几张纸将摧毁两百亿美元的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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