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看见林顿,点了一下头。
“今天最后一天,我要走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温莎中学。
他之前幻想的是,自己暴赚后,从温莎离职。
结果亏掉了所有积蓄,被解雇!
“去哪?”
“我姐夫家,皇后区,后院有个堆轮胎的仓库,他说可以先住一阵。他还不知道钱赔光了。他以为我存了一笔退休金。”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强制平仓确认单。纸面已经皱了,他在口袋里反复折叠了很多次。
“30万权利金,十五年积蓄,十万借款,全部归零。”
他把平仓确认单翻过来,背面是门房登记表上撕下来的那页,11月22日,ccu 27.85,浮盈约八万,目标22。
“并非市场杀了我,而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市场只是做了它该做的事,纠正错误定价。那个错误定价是我的仓位。”
他把登记表递给林顿:“这张你留着。以后如果再有人说你满仓是错的,把这张给他们看。有人满仓是因为算过了数据,有人满仓是因为不想再做门卫,你是前者,我是后者,结果写在背面。”
林顿接过登记表,折好放进书包外侧的口袋里。他看着弗兰克脚边那只纸箱,里面最上面是收音机,下面是马克杯,再下面是一双旧手套,纸箱的边缘有一点微微的潮,已经在门房最角落里放了很久。
弗兰克把纸箱抱起来,往校门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我在摩根士丹利四年,在温莎十五年,两只期权,方向全错。”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很长。
林顿站在原地。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触到那张登记表的边缘,纸质粗糙,有折痕,背面是弗兰克的笔迹,他收紧手指,把登记表往深处推了推。
校门口,弗兰克的背影越来越小。纸箱在他的手臂下稳稳地夹着。
温莎中学校门口的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房里的新门卫把收音机频道调大了,cnbc财经新闻,清晰频道受收购要约推动,股价维持在37美元上方,主持人念完收盘数据,开始报下一条新闻。
“辉瑞公司今日重申,其在研药物tctapb的第三期临床试验结果,据公司此前公布的中期数据分析,该药物有望将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提升超过百分之五十,同时降低低密度脂蛋白水平,辉瑞首席执行官在接受采访时表示,tctapb有望成为立普妥之后辉瑞最重要的核心产品,并可能改变心血管疾病治疗的医学范式,辉瑞股价今日收涨百分之三点四,盘中创下52周新高。”
弗兰克在路灯下停了一下,收音机的声音从门房窗户里传出来,混着十二月的风声飘过校门口,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触到那张摩根士丹利工牌的塑料边缘,泛黄,边角磨发白。
“又是华尔街割韭菜的把戏。”他轻声说。
他闭上眼睛,十五年,两只期权,三十万权利金,全部归零,就是信了华尔街!
...
曼哈顿中城,罗森资本办公室。
丹尼尔·罗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清晰频道的收盘价,37.15美元。他的做空仓位已经在37美元附近全部平仓,总亏损约四十万美元。这笔亏损不算大,不到他基金规模的百分之零点二,但方向是错的。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客人,五十多岁,灰发,深蓝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做交易的人特有的松弛感,那是把压力当水喝之后留下的表情,他叫约翰·莫里森,沃顿商学院1985届mba,阿卡迪亚生物科技基金的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管理规模十五亿美元,专注制药和生物科技板块。今年六月份他大举买入辉瑞,辉瑞今天收在26美元上方,他的浮盈已经接近百分之二十。
桌上摆着两杯威士忌,莫里森带来的,麦卡伦十八年,丹尼尔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子。
“你知道清晰频道那个做多的人多大吗?”
莫里森挑起一边眉毛:“多大?”
“十五岁,温莎中学在读。四百美元起家,十一个月做到一百五十万以上,他叫林顿,两周前他坐在我对面的教室里,听我用十七页幻灯片证明广播是垂死媒介。他没说话,今天他的看涨期权赚了八十三万。”
莫里森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你父亲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他很好。上周还打电话问我清晰频道的做空有没有平掉。我说平了。他说‘亏了多少’。我说四十几万,他说‘你认识那个做多的人吗’。我说认识。他说‘去认识他多一点’。”
莫里森笑起来,笑容很浅,但眼底没有笑意,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父亲在kk做了二十年,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按cf模型运转的。模型能算出现金流,算不出梅斯家族在感恩节晚餐上说了什么,你这次亏的钱不多,但教训比钱值钱。”他顿了顿说:“因为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事,可能比清晰频道更麻烦。”
丹尼尔一愣。
“你听了今天的新闻吗?辉瑞,tctapb。”
“听了,涨了百分之三。”
“涨了百分之三。”莫里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意味,说道:“我们在六月进场,阿卡迪亚基金在tctapb二期数据公布之前就做了尽调。辉瑞在研发这个药上已经投入了超过八亿美元。如果三期数据好,这个药就是继立普妥之后辉瑞下一个重磅炸弹,年销售额可能超过一百亿美元,如果三期数据不好.....”
他停住,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说道:“如果三期数据不好,辉瑞的股价就不是跌百分之三的问题,立普妥的专利在2011年到期,辉瑞的营收有将近百分之三十来自立普妥。tctapb是市场认为唯一能填补专利悬崖缺口的产品。如果这个药死了,辉瑞未来五年的营收预测全部要重做。”
他把酒杯放下,继续说:“三期临床数据在明年一季度公布。现在的股价是在赌三期数据好。但辉瑞对这个药的信心不是没有裂缝,他们推迟过数据公布时间,从今年年底挪到了明年。市场把这个解读为‘谨慎’,我们解读为‘可能有问题’。我们不能等数据公布再跑。到时候所有人同时跑,跑不掉的,我们需要在数据公布之前把故事讲出去,让市场相信这个药是神药,让散户和机构在28、29、30块钱的位置上接走我们的筹码。”
丹尼尔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们是来让市场买单的。”
“不是我,是我们。”莫里森把威士忌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你父亲和我们基金有些老交情。我听说你在媒体和电信板块的做空最近不太顺。来帮我做一件事,不做空,就是给给辉瑞写一份行业分析报告。以罗森资本的名义发出去,但内容我们提供。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好的故事,其他同行分析师也会发报告,大家一起炒高热度,然后在热度最高的时候,我们出货。”
丹尼尔的手指在桌面停住了,他想起温莎中学那个林顿,他说完之后林顿没有任何反驳。三周之后用八十三万告诉他方向错了,现在另一个沃顿精英坐在他对面,请他用研究报告帮一个十五亿美元的基金在高位出货。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先把辉瑞的临床数据发给我。”
莫里森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都在这里。tctapb全部公开数据,还有一份我们的内部评估,非公开版,看完之后给我打电话。”
沃顿商学院,费城。
招生委员会的非正式沟通邮件在11月30日深夜就发出了第一封。12月1日转发给了所有参与林顿申请评审的委员。清晰频道收购宣布的新闻截图作为附件贴在邮件底部,标题栏里打了一个问号,没有人回复。
12月4日,沃顿校友会纽约分会的一次小型聚会在曼哈顿中城举行,参加的有投资银行家、基金管理人、私募股权合伙人,和几位沃顿校友事务办公室的行政人员,聚会上有人提到了清晰频道的收购案,有人提到了丹尼尔·罗森做空亏损的传闻,话题在几个来回之后落到了林顿的名字上。
“那个申请mampt的高中生,满仓清晰频道看涨期权,收购前三天被拒,收购宣布后他的期权赚了八十多万。”说话的是沃顿校友事务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她的语气里有某种复杂的意味,是困惑,困惑的并非为什么拒了他,而是为什么他在被拒之后还能继续赢!
“八十多万。”一个投行合伙人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端到嘴边,“你们确定这不是内部消息?”
“不是,他没有任何关系网络,他母亲在皇后区刷盘子,征信黑户,他自己从四百美元做起。”
投行合伙人挑了挑眉毛,没再说话。
在同一场合的另一端,詹姆斯·罗森,丹尼尔的父亲,正和一位沃顿商学院的资深教授交谈。詹姆斯已经听丹尼尔说了清晰频道的全部经过,他的反应和儿子预期的不一样,他没有说“下次注意”,也没有说“模型没错只是运气差”。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丹尼尔沉默了很久的话:“去认识他多一点。”
此刻在聚会现场,詹姆斯对教授说:“你们拒绝了一个在浮亏百分之三十四时还能持仓不动的孩子,这种人在kk的交易台上也是少数,你们用一本风控手册衡量了一个不在手册范围内的能力,然后他赚了百分之百以上。”
教授没有反驳,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詹姆斯:“他下一次如果又全仓呢?全仓是对的不会一直对,一个人可以连续赢十次,但第十一次可能全部赔光,沃顿要培养的不是赌徒。”
詹姆斯没有接话,他从吧台上拿起一杯苏打水,喝了一口:“这句话你自己信吗?沃顿培养的那些‘非赌徒’,你刚才列举的正面案例,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教授没有说话,酒杯里的冰块正在融化。
聚会结束后,沃顿招生办的一个行政助理把当天的非正式讨论整理了一份备忘录,发给了招生委员会主席。备忘录的最后一段写着:“多位校友建议在2007年秋季常规申请周期中重新评估该候选人的申请资格,但考虑到mampt少年班的录取决定为最终决定,复议的可能性有限。”
主席在备忘录底部打了一个问号,没有回复更多的内容。
同天晚上,曼哈顿中城,阿卡迪亚生物科技基金的投资委员会在莫里森的办公室开了一个小会,参会的有莫里森本人、首席医药分析师艾伦·韦伯、和一位来自辉瑞内部的高级医学顾问,临床试验部门的副主任,拉吉·卡普尔,拉吉是沃顿mba,莫里森在沃顿校友会上认识的人。
“三期数据还没锁库。”拉吉说,语气很谨慎,每个字都在绕圈子:“但是中期分析的趋势.....怎么说呢,不是所有人都乐观。有一部分人在内部提出过关于血压指标的担忧。tctapb把hl胆固醇升上去了,但同时收缩压也有轻微升高,这个升高在统计学上是显著的。如果三期数据不能排除血压升高对心血管终点的影响,fa的审批会很困难。但现在没人敢说这个药会失败。辉瑞在这个药上花了八亿。c的声誉也在上面。内部的气氛是,—押注成功。”
莫里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血压。然后用红笔圈起来。
“艾伦,血压升高的事在公开数据里有没有提到?”
艾伦·韦伯摇了摇头,他是阿卡迪亚的首席医药分析师,四十出头,做制药行业研究十二年。“公开数据里完全没有。辉瑞在2004年发表过一篇第二期临床的论文,结论是tctapb的血压升高效应在临床上不显著。这篇论文引用的样本量很小,只有不到两百个病人,而且观察周期短。从那之后,血压升高的问题在公开领域就消失了,因为没有人再去追。”
“所以外部投资者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知道,华尔街对tctapb的共识是神药。能替代立普妥,能改变心血管医学。”
莫里森合上笔记本,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在明年一季度三期数据公布之前,把辉瑞的故事讲好。让市场相信这个药就是神药。我们有内部渠道确认过的中期数据趋势.....不是最终结论,但足以支撑乐观叙事。让卖方分析师写报告,让媒体写专题,让投资者情绪从‘期待’变成‘笃定’,当辉瑞的股价在28到32之间的时候,我们出货。”
丹尼尔·罗森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但他收到了莫里森发来的全部会议记录,他坐在办公室里逐页翻阅,翻到血压升高那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一个只有内部人知道的风险信号,在公开市场上不存在。
他把文件合上,拿起电话拨给莫里森。
“辉瑞的分析报告我可以写。血压升高的事不会出现在报告里,我给你做的是行业分析报告。但这笔交易的逻辑是什么?你们在赌三期数据好不好?”
莫里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们并非在赌三期数据。我们只是在赌市场在三期数据公布之前愿意出什么价接走我们的筹码。等数据公布之后,好的话我们可以留着一些底仓继续赚,不好的话反正大部分已经出掉了,这叫风险管理,你父亲教过你。”
丹尼尔挂了电话。
“风险管理!呵呵!”他自言自语。
皇后区,艾姆赫斯特,五楼,林顿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是康柏笔记本和那份次贷风险敞口的评估报告,报告的红圈标注处,2007年2月,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注记:辉瑞,tctapb。做空。
手机亮了一下,索菲亚·张发来的facbk消息。
“辉瑞的股价,你怎么看,目前在涨。”
林顿看了一眼辉瑞的盘后报价,仍在涨,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不可持续。”
索菲亚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读林顿的回复,字数越少,把握越大,回复越短,逻辑越长。
林顿合上笔记本,林曼在沙发上翻着陈嘉敏今天留给她的课后作业,三份模拟的1099表格,需要逐行填写并交叉验证,她抬起头看了林顿一眼。
“下一笔做空?”
“嗯,辉瑞,药物研发的。”
林曼点了下头,没有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