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张举了手。
安德鲁点头:“索菲亚,你发表一下你的观点。”
“好的老师。”索菲亚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这是她自己整理的清晰频道交易记录。
“我想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感恩节前,我去了图书馆,把清晰频道的10-k和我父亲的分析报告给林顿看了”
“他当时说广告收入下降的速度被卖方研报夸大了!”
“而且林顿告诉我,他早就把10-k从头到尾看完了,包括附录里每一笔长期租赁合同和利率互换协议的脚注!”
“林顿还告诉我,不要看什么卖方研报的二手摘要,直接看原始数据。”
“还提醒我,这些数据,他都验证过了。”
索菲亚回忆了一下,说道:“然后我也做多了!”
“我在31.10位置买了1万股清晰频道的股票!”
有学生问:“索菲亚,那你这次赚了不少钱吧?”
索菲亚一脸遗憾:“我亏钱。”
大家顿时一愣。
索菲亚说道:“我说下第二件事吧,我在11月19号的时候就止损了。”
“当时股价跌到28.50的时候,我就止损了,亏了一万六!”
有学生问:“你为什么当时就止损了,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心态?”
索菲亚:“我当时觉自己做了正确的风控。“
“后来股价跌到27.85了,我内心还在窃喜!”
有学生道:“结果最终股价暴涨到37.40!你后悔死了吧!”
索菲亚:“不至于到后悔死的地步!其实我没怎么后悔。”
琼斯:“还不后悔?”
索菲亚:“止损了,有什么好后悔的,止损,是因为认为我错了。”
接着索菲亚继续说道:“我止损的哪天,林顿说‘消息面是噪声,bta利润率,自由现金流,1200家电台的牌照没有变!’
“林顿是有风控意识的,他会止损,但他的止损条件只是没有被触发。”
她停了一下,翻到了笔记本的下一页,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沃顿拒信里附的校友名录,雷曼兄弟、贝尔斯登、a、华盛顿互惠........”
“嗯,他们管理的资产和经手的交易确实很大,确实代表了沃顿想要的‘多元化稳健资产管理’,但是我查了他们公司目前的核心业务敞口数据......”
“雷曼兄弟的固定收益部,商用不动产抵押贷款证券的承销规模在过去三年增长了超过百分之四十。”
“贝尔斯登,自营交易账户里持有的非流动性资产占股本比例在行业内排前三。”
“a,衍生品组合中信用违约互换的名义本金是多少?我不太清楚,你们可以去公开财报里查查。”
琼斯:“你说这些的意思?你觉它们有问题?”
索菲亚:“嗯,我觉这些不属于‘多元化稳健’,只是集中度极高的方向性押注,区别只在于林顿押注是个人账户,他们押注用的是股东的钱和纳税人的安全网!”
她合上笔记本,坐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后排有几个人鼓了掌,属于那种被逻辑击中之后不自觉的、慢半拍的掌声。
菲利克斯·阿斯特站起来,他没有拿笔记,也没翻书。
“我父亲是做家族办公室的。他做资产配置的时候有一个原则,从来不投他看不懂逻辑的仓位。因为如果他看不懂,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拿、什么时候该跑。”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集中度不等于风险,看不懂才是。’”
他想了想继续说:“林顿的每一笔交易我都看过,因为他每建一笔仓都在facbk上发状态或者记录!”
“谷歌、百度、vna、u、新东方、惠普、清晰频道,十三笔,零亏损,他的状态从不解释为什么,但每次事后回看,逻辑都是清晰的。”
“他压根没有去赌博,只是在重复执行一套框架。”
“沃顿说他的交易模式‘不符合稳健原则’,但历史上最稳健的投资者都不靠分散持仓来管理风险,他们靠深度研究。”
“林顿做的是深度研究。沃顿判断他的标准是持仓集中度,但评价一个投资者的标准不应该是持仓结构,是决策质量。”
“沃顿拒他,是沃顿的错,并非他的错。”
安德鲁站在讲台边,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人要发言了,然后走上讲台,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市场是最好的记分牌。”
“今天这节课的结论不仅是说林顿赢了,今天这节课的结论更是,在基本面分析和控制权定价之间,在主观判断和市场验证之间,永远有一个点。在这个点上,所有人都可能是错的。你的模型可以是完美的,你的逻辑可以是自洽的,但市场会用价格告诉你是谁的方向对了。丹尼尔·罗森的模型是完美的。他用十七页幻灯片证明了广播广告收入的下降趋势。他的数据来源是第一手的,他的推导过程是严密的,他的结论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但他漏掉了一个变量,控制权溢价。这个变量不在他的cf模型里。他是在用二级市场的尺子量一级市场的交易。尺子没错,但尺子不适用于这个对象。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他在34.50平掉了百分之四十的空头仓位,在37平掉了剩下的,总亏损大约四十万美元。”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而林顿的框架里包含了这个变量。他在11月8日的等待日志里写了一段话,‘空头做空u是对的,做空清晰频道是错的。错的仓位迟早要平。平的时候,就是利润。’他知道空头的逻辑和标的不匹配,他等了三周,他等到了。”
他把粉笔放在白板槽里,微笑道:“下课。”
走出教室之前,安德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讲台上。
“这封信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等你们毕业的时候,我会再把这封信拿出来,看看上面列的那些正面案例,到那个时候是什么样。”
图书馆,同一时间。
林顿笔记本的屏幕亮着,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是一份次贷风险敞口的内部评估报告摘要。报告的来源是某家华尔街投行的固定收益研究部,文件名被裁掉了,只剩下“仅供内部参考”的水印。
他翻到第三页。红笔圈着一个日期:2007年2月。新世纪金融公司,全美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发放机构。报告预测其将在2007年第一季度触发第一波债务违约,违约触发点是mb(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提前偿付率下降叠加30天以上逾期率上升。目前的逾期率曲线已经在2006年第三季度出现了明显的陡峭化,从百分之八攀升至百分之十一,加速斜率超过了过去三年的任何一次波动周期。
他在红圈旁边加了一条注记:时间窗口。2006年12月到2007年2月。这段时间足够再完成一次完整的交易周期,从建仓到等待到平仓。次贷不是他要等的第一张倒下的牌,它还在路上。现在是2006年12月初,距离次贷的第一波冲击还有至少两个月,两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下一笔交易,做空标的,辉瑞,tctapb。催化剂:临床试验数据。
......
下午四点,温莎中学校门口。
弗兰克·莫雷蒂站在门房里,他面前墙上的十六格监控屏幕还在无声地切换画面,操场、走廊、停车场、食堂,每一格画面他都叫出名字,这个角落摄像头在雨天会进水,那个走廊的灯管在冬天容易闪,他在这里待了十五年,对每一块屏幕的故障周期比对自己的血压还熟悉。
但他的门卫制服已经叠好放在桌上,深蓝色夹克,左胸口印着校徽,拉链拉到头,叠很整齐,和他每天早上开门时的桌面一样整齐。
抽屉里的东西已经清空了,摩根士丹利工牌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那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收音机调在了古典音乐频道,没有彭博财经新闻,因为他今天不想听任何关于股市的声音。抽屉最深处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强制平仓确认单,清晰频道看跌期权,11月30日到期。交易结果栏盖着一行红色的章:
p.
无效,归零!
每一个单词他都读了两遍。
30万权利金,20万积蓄,5万信用卡透支,5万姐夫借款,每一分钱都在清晰频道收购宣布的那个盘后蒸发殆尽。他坐在折叠椅上,把平仓确认单翻过来。背面是他上个月写在门房登记表上的那行字,“11月22日。ccu 27.85,浮盈约八万,目标22。”目标22是丹尼尔·罗森说的,花旗说28,摩根说25,每一个目标价都是对的,只是在他们的模型里,在市场的价格里,全是错的。
这次并非时间不够,而是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门房的门被推开了,副校长马丁·考夫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他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边眼镜,在温莎做了十二年行政,从来不和门卫聊天。
“莫雷蒂先生。”
弗兰克站起来,一脸茫然。
“我们在上周的内部安全审计中抽查了教师休息室的出入记录。彭博终端的浏览记录显示有人在11月17日午休时段使用过终端。监控录像比对之后.....”考夫曼顿了顿,把那张纸放在门房台面上,“你未经授权进入了教师休息室。这是违反员工行为守则的行为。校方决定终止你的雇佣关系,即刻生效。”
那张纸上印着正式的解雇通知,底部盖着温莎中学的蓝色校章,理由栏写着:擅入教师休息室,违反员工守则第4.2条。
弗兰克低头看着那张纸。他可以解释,那天他是去查彭博终端上的清晰频道债券报价。他借用了教师休息室的钥匙,行政主管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些解释没有意义,因为违反守则是真的。因为他确实进去了,因为他的看跌期权归零之后,他已经没有任何资本和任何体面的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遣散费....”考夫曼停了一下,说道,“财务办公室开了四千美元的支票,你今天可以带走。”
随后,考夫曼把支票放在解雇通知上面,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弗兰克把支票拿起来。
“四千美元!”
他欠姐夫五万,欠信用卡公司十万,四千块连利息都不够!
弗兰克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又把强制平仓确认单也折好放进去,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纸箱。
收音机,马克杯,杯壁上印着“l‘ bt anpa”,一副备用的旧手套,食指的指尖磨出了一个洞。
一把用了十五年的雨伞,伞柄有一处弯曲,是2003年冬天大风天在校门口撑伞时被吹弯的,他没换过。
纸箱很轻,十五年,一只纸箱就装完了。
他抱着纸箱走出门房,银杏树的秃枝在头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十二月的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林顿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空了。路灯刚亮,光线很薄,照在门房窗户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新来的门卫正坐在里面调试收音机,调频从古典音乐切到了cnbc财经新闻。清晰频道的收盘价在屏幕上滚动,37.15美元。
他看到弗兰克站在校门外面,门卫制服已经脱了,穿着一件旧羊毛大衣,衣领磨起了毛球。脚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最上面放着一台便携收音机,天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