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父亲的邮件是中文写的,接着索菲亚说给林顿听。
「林顿,惠普采购部刚才确认了第四季度的订单!」
林顿:「有变化吗?」
索菲亚:「数量没有变化,交付时间也没有变化!」
「惠普甚至在询问明年第一季度的产能预留,然后我爸说,供应链上没有任何人觉得惠普会出事,除了..除了..华尔街。」
林顿:「嗯,华尔街确实就是这样,股价跌个不停。」
接着,索菲亚把电脑递给林顿,让他看原始邮件。
林顿发现,张立诚在邮件里写得很具体。
惠普列印部门第四季度的晶片采购量同比增加了8%...
还有,印刷电路板供应商、注塑件供应商、墨盒填充工厂,整条供应链的订单流都没有变化....
特别是,这惠普的采购经理上周还发邮件,催了一次交期。
这特么的根本就没任何问题,是华尔街的问题。
林顿在扫了一遍邮件后,把电脑还给索菲亚,说道:「惠普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华尔街的人。」
「目前,华尔街的定价机制在恐慌期里,不看供应链的,呵呵,它看的是下一个头条!」
「然后,等头条过去了,华尔街的人会回过头来看供应链!」
林顿记得,2004年的时候默克万络召回事件,那时候华尔街花了三个月才意识到默克的疫苗业务完全不受影响。
华尔街分析师虽然并不愚蠢,但是呢,定价机制~有惯性。
第一波抛售是恐慌驱动的!
所有持仓者不问价格的去清仓!
这时候投资者们看的是头条新闻。
然后,第二波才是机构投资者慢慢研究基本面,研究计算业务的真实价值和股价之间的差价。
这第一波和第二波之间,嗯~就是..就叫裂缝」吧。
索菲亚:「你的仓位建完了吗?」
林顿:「建完了,20万张看涨期权。」
索菲亚吃惊:「又全部满仓?」
林顿:「嗯,满仓!」
索菲亚微微屏住呼吸。她父亲做晶片二十年,她比温莎任何一个学生都更清楚科技公司的基本面周期。供应链上的订单是最真实的信号,比卖方报告早两个月,比季报早一个月,比媒体早半年。她知道林顿的判断是对的:惠普的生意没有问题,供应链上的订单不会说谎。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惠普的股价在一个月内从30涨到38以上需要的不仅是什么是正确的,还需要市场承认那个正确。市场承认的速度不在任何人的控制范围内。杰西·利弗莫尔说过一句老话:市场维持不理性的时间可以长过你维持偿债能力的时间。
她看着林顿,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很镇定,仿佛这笔40万美元的期权交易和他无关。
「如果你需要矽谷那边的供应链数据,我可以帮忙。我爸能问到的东西比彭博终端上的快。」
「不需要。招股书和季报就够了。」
「嗯」索菲亚没有坚持,她把电脑合上,继续说:「克里斯多福在俱乐部里讨论了你的仓位。他说他爸在做空,他在暑假帮他爸做过尽调。他说了句有意思的话,这个仓位如果赢了,不是赢在运气上。」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你赢了,他需要重新审视他父亲的分析框架。一个十五岁的转学生用两个星期推翻了一个管理数十亿美元的对冲基金合伙人的做空逻辑,这件事本身比那20万张期权值钱。」
林顿笑道:「他跟琼斯肯定认为我是输家。」
晚上,艾姆赫斯特五楼。
林曼在厨房擦灶台。
林顿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屏幕上开着惠普期权的持仓页面。
惠普股价今天收在30.83美元,他的36美元看涨期权处于深度价外,时间价值每天都在衰减。帐面浮亏约5%,三千美元左右。
林曼从厨房走出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今天买菜碰到楼下的陈阿姨。她儿子在雷曼兄弟做贷款审核,她说最近在裁人。
林顿擡起头。「雷曼在裁人?」
陈阿姨叫陈美兰,福州人,和林曼一样在皇后区住了十几年。她儿子叫陈建中,中美混血,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硕士,今年刚进雷曼兄弟的按揭贷款审核部。陈美兰不知道儿子具体做什么,只知道「审核贷款」,林曼转述的时候说,「她儿子今年刚在长岛买了房子,贷款还没还完。」
林顿沉思起来,雷曼兄弟按揭贷款审核部裁人。
其实,2006年第三季度,雷曼兄弟旗下的按揭贷款发放平台BNCMortgage开始悄悄裁员。BNC是雷曼在2004年收购的次贷发放机器,收购价1.2亿美元,当时被华尔街视为「垂直整合」的典范,从贷款发放、打包成MBS、出售给投资者,全链条吃利润。但到了2006
年秋天,次贷违约率在2005年的那批MBS上已经开始渗水。第一批发霉的资产非CD0,是最底层的次级按揭贷款,那些给了没有收入证明的墨西哥建筑工人和没有固定工作的黑人单亲母亲的贷款,月供从300美元跳到了1200美元,然后断供。
雷曼开始裁人倒并非因为预见到了次贷危机,是因为坏帐率突破了风控模型的上限。
风控模型的上限是6%,实际违约率超过了8%。雷曼的反应是收缩,裁人、收紧审核、减少放贷。这个收缩本身,会在两年后变成雷曼自己崩溃的原因之一。因为雷曼不仅是次贷发放者,还是次贷的最大持有者。
当它停止发放新贷款,旧贷款的违约率就会暴露出来,就像一扇遮羞布被扯掉的瞬间。
「妈,如果有一天华尔街很多人失业,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林曼最近在看经济、金融方面的书。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每天至少八小时,比当年在复旦的课表还满。
她看米什金的《货币金融学》,克鲁格曼的《萧条经济学的回归》,以及证券交易委员会网站上公开的安然案调查报告。
她把书放在灶台旁边,炒菜的空隙翻两页。
她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把错误包成了商品,然后卖给了彼此。卖到最后,所有人都忘了里面包的是错误。」
林顿:「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林曼这句话比他今天看的任何一篇研报都精准。
把错误包成商品,这就是次贷金融工程的本质。
把月供1200美元的建筑工人的按揭包成MBS,切成不同层级,AAA级卖给养老基金,中间层卖给保险公司,股权级留在投行的自营帐户里。
评级机构给AAA的评级并非因为底层贷款质量好,是因为模型假设这些贷款不会同时违约。
模型错了。
当违约同时发生,AAA和股权级的差别只是谁先死谁后死。
「你惠普上的期权仓位没事吧?」林曼走到折叠桌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持仓页面。
「没事,耐心等待就好。」
林顿把笔记本合上。
2006年秋天的雷曼裁员是次贷危机的序幕,明年,也就是2007年的春天,新世纪金融公司会破产,2007年夏天,贝尔斯登两只对冲基金清盘,2008年春天,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以两美元一股的白菜价收购,2008年秋天,雷曼兄弟破产,美林被收购,AIG被国有化,两房被美国政府接管,华盛顿互惠银行破产。
林顿知道每一件事发生的时间和顺序,他需要的是足够大的资金,大到在那些事件发生的时候,他非旁观者,而是坐在牌桌上的人。
惠普的20万张期权赢了,资金规模可以翻一个量级。
明天惠普会涨还是会跌不重要。重要的是34天之后的那个财报日,市场会用第一行营收数字告诉他,他对基本面分析的信仰,值不值得那40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