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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北朝的公主,如何去得了南朝,你的身份,你莫非忘记了?”

“嗯,我的身份啊,的确令人苦恼————”云所思凝望着阴雨,轻声自语。

入夜,御书房,或者说,丹房。

所谓御书房,更像用于清修的静室。

永安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文书,稍显惊讶,“江不系竟死在了晏州————”

他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斟酌少顷,道:“漪清此刻心底定是难过不堪,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搅————此刻还是需安静些,但漪清宫的护卫,却需加派人手,莫要让漪清寻了短见。”

“是。”太监领命,告退离去,但不消片刻,太监又急匆匆赶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漪清,漪清公主她————

永安帝眉梢微蹙,长身而起,“她怎么了?”

“公主她————不见了,陛下,陛下还是亲自去漪清宫看看罢————”

“不见了?”永安帝怒目圆睁,快步来至漪清宫,一把推开殿门。

呼呼殿内空无一人,雨珠携着夏风,卷入屋内,梳妆台上,被剪断的乌发随意放在桌上,乌发被风拂过,一缕缕在空中飘荡。

“断发————”永安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断头发,自是有所含义,也即——

云所思,不当公主了。

8

夏令绾驾着车,离开定州,不知不觉,来到了秦州,入夜,在一热心肠的村姑家里过夜。

村姑为她端来各种不算丰盛却量大的乡间餐食。

“女侠快吃罢!我有个闺女,也像你这样大,原先,她被恶人拐走,那些年,我天天以泪洗面,后来您猜怎么着?”

“嘿,我家闺女竟回家了!”

“听说,是被一位叫江不系的恩公救下的,是他杀了贼首。”

村姑指了指屋内墙上,一张破旧不堪的通缉画像。

正是江不系。

村姑说着,才看向夏令绾身侧的江不系,脸上的笑意忽的僵住了,左看右看,眼中渐

渐又惊又疑。

夏令绾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天亮,在晨雾中,再度驾着马车离去。

很快的,驶来江边。

袅袅水雾浮于当空,天空细雨在江面砸出点点涟漪,白雾隐约,晨光细碎,依稀可见一条渔船行在江中,水波荡起,洗去雨痕涟漪,来至渡口。

船娘撑着船篙,靠近来,问:“君欲渡江?”

船娘的脸色,极为苍白,乃至惨白。

她双手倚着船篙,近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杆木头上,仿佛,倘若不以此倚靠,她便要栽下江去。

她身着素衣,背着木篓,木篓内,探出一只三花猫的小脑袋,用玻璃球似的眼睛望着夏令绾。

夏令绾微微颔首,自鹿皮挎包中,取出船费,继而解开套绳,让乌骓马踏上木船,后自己在车厢内,背出江不系。

船娘娇躯一晃,近乎一个踉跄,摔在船上,双手紧紧扣着船舷,肩膀不断发抖。

夏令绾看了她一眼,但她此刻,对一切都不在乎。

背着江不系上船,跪坐在甲板上,让江不系枕着自己的大腿。

“走罢。”

渡船并未有所动静,夏令绾侧目望去,那船娘依旧瘫坐在甲板上,肩膀倚靠着船舷,背影纤细而瘦削。

良久,她才撑起身,握着船杆,撑船而渡。

“那位少侠,死了?”她问,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你这里有不能乘载死人的忌讳?”

“没有————怎么会有呢————怎么可能有呢————”船娘背对着夏令绾撑船。

过了许久,她又问。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不在跟前,你莫要再问了。”夏令绾不耐烦起来。

船娘沉默,只是撑着船,肩膀微微颤抖。

她又问:“仇家是谁?”

“此事与你有何关系!?”夏令绾根本不想谈论江不系的事,朝她发了火。

船娘依旧沉默。

少顷,她才低声自语,“天煞孤星————”

渡船在江中,穿行很慢,渐渐的,一抹霞光映在天际。

夏令绾不想谈论江不系的。

她紧紧抿着唇,美目空洞望着万里烟波,霞光满天,脸上渐渐浮起茫然无措的情绪。

就算带着江不系回了清州,又能如何?未来的日子,该如何生活呢?

被江不系抛下,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忽然间,她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她的脸,痒丝丝的。

夏令绾木然地垂眼望去,一如每日每夜,垂眼望着他。

可每次,他都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这一次,江不系睁开了眼帘,擡起手,抚摸着她的脸蛋,感受着她的体温。

夏令绾愣住了。

江不系嘴唇苍白,微微嗫嚅,开口便是。

“血————我想喝————师姐的血————”

8

哗啦啦银月高悬,海潮映月。

江不系站在海面,足间之下,浮动着一圈圈涟漪。

“我还有意识————这里是我的识海?”

江不系举目四顾,后垂眼望着自己在海面上的倒影。

海面稍有波澜,将银月落在海面上的倒影一圈圈拉长,隔断,自己的倒影,也是一样。

噗通忽然间,江不系的倒影,猛地探出手,冲破海面,抓住江不系的脚,便要将他往海底深处拉。

一“我特么————有鬼啊!”

江不系一脚踹在那只手上,足尖却自那手上穿过,眼看他的小腿已被拉入海中,那倒影却忽的面露痛苦,不由松开手,双手捂住额头。

透过海面,江不系注意到,自己的身后,飘着一位十一二岁的萝莉幼女。

那幼女身着简单素雅的白裙,一头柔顺乌黑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腰后,俏脸稚嫩而青涩,还带着少许婴儿肥。

她正鼓着半边腮帮子,半眯着眼,盯着江不系的后脑勺看,看眼神,约莫是在找地方下嘴咬他。

江不系回头看来,故作惊喜。

“姨娘!你醒了?”

十一二岁的容姨一把揪住江不系的耳朵,“我醒没醒,你还不知吗?装什么呐?”

“能在这地方瞧见姨娘,证明我哪怕死了,步入黄泉,也是同姨娘一起,高兴还来不及呐,到时候我们一起投胎,说不定还能讨个兄弟姐妹当当。”

“去去去,少贫嘴。”容姨努了努可爱小巧的粉唇,示意海面之下的倒影。

“这家伙,便是那“妖物”

倒影”与江不系相隔海面而望,它的容貌身形,看似与江不系一般无二,实则细细

看去,根本看不甚清。

神本无相。

江不系脑海中忽的闪过这四个字。

妖物深深凝望着江不系,后闭上双目,冷哼一声,渐渐隐入了海底深处,不见了踪迹。

“它真是仙人吗————”江不系稍显几分心悸,问。

“或许罢,它的来历,过于神秘,不是你我能随意窥探的。”

“但它或许是个女人。”江不系猜测道:“嗯————仙女?”

“为何这么说?”

因为它吸食了我的子孙静后,恨不得当场杀了我————明明还需要我助他破封。

这话江不系没说,但容姨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当下笑得花枝乱颤。

“这事儿姨知道,这妖物可是都快被你气死了!在天山寒潭,被你好生羞辱了一通,却无可奈何,事后好不容易大计将成,又被你封入识海。”

“等等,这事儿姨娘怎会知道?莫非你在闭关之时,对外界之事有所感应?”

“大差不差罢,模模糊糊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那该不会也知道我当初在识海里,瞧见您的裸体————

江不系脑海中浮现那羊脂白玉般的稚嫩娇躯,不免心中一乱。

容姨面上没什么异色,素手指了指海底深处,继续道:“但此事过于凶险,这妖物经由千万年的封印,的确虚弱不堪,却也不是你能随意吸纳入体的。”

“倘若不是你修行《黄庭经》,突破至紫府境,识海内又有姨娘坐镇,那被夺舍的对象,便是你了。”

江不系正色几分,好奇问:“姨娘究竟是如何做得的?”

容姨的耳朵,泛着些许红润,但面上依旧一板一眼,镇定自若回答:“借着你的紫府将它封印呗,还能如何?这妖物原先或许是想借此夺舍你的,却全然没想到我藏在其内,当下被我阴了一招。”

“它过于虚弱,又没了先机,如今月余时间过去,才算彻底将它封印————但说是彻底,也不对。”

容姨轻叹一口气,“这妖物断然不会轻易死心,此处封印依你识海而建,强度尽数倚靠于你,为姨也不过辅助罢了。”

“待它日渐恢复,魂力高于你,冲破封印,也不过顺手的事,彼时,你我都得死。”

“可有大概的时间?”

容姨想了想,“约莫一年?”

海底深处,传来那妖物不男不女的声线。

“一年?半年足矣,半年之后,便是尔等魂飞魄散之刻。”

两人无视这妖物的狠话,江不系猜测着说:“也就是说,只要在半年时间内,《黄庭经》突破,魂力暴涨,它就拿我没有办法?”

容姨颔首,“这只是一个大概期限,目前还说不准这妖物有何底牌暗招,但苦修《黄庭经》,靠着数值压制它,总归不会错的。”

容姨和江不系相处太久,也知道数值”是什么意思。

“除此之外————”容姨面露一抹愁苦之色。

“这妖物果真有几分门道,明明已是如此虚弱,可吸纳入体后,仍然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是因生命层次的差别?”江不系问。

“不,更似贯通天地,靠着先天真气,淬炼全身,达宗师之境————本质是一样的。”

“只是这妖孽的清气,远比《十二正经》的先天真气要精纯无数倍,于是体魄承受不得。”

“倘若你能活下来,定可一跃成宗师之境,算是靠着它承了好处,但奈何————”

容姨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尚存意识,不过是靠着为姨与这妖物的魂力苦苦支撑,维持住一抹灵光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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