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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寻不得办法,这抹灵光,也坚持不了太久。”

“姨娘有法子吗?”在容姨面前,江不系就如若一个智障,什么都要问询她的意见。

他知道,容姨就喜欢这种需要她的感觉。

容姨此刻却没心情计较这些小事,在空中飘了半圈,白裙下那双雪白细腻的腿,远比银月更为白皙透亮。

她道:“原先,为姨也不知,但你死时,绾绾遭受闭口禅的反噬,渗出几滴血,落在你的嘴角,被你吸食了去。”

“那时,你的身体明显好转了几分,这定同绾绾所修内功有关。”

先天之体!

江不系猜测道:“其实————师姐远比我与花辞树,更适合这妖物夺舍?”

师姐与江不系不同,她的内功,导致她的体质,俨然在朝着真仙女”的趋势演变。

《小无相功》《北冥神功》《唯我独尊功》,各有玄妙啊。

定是仙法无疑。

容姨颔首,表示认同。

“这家伙算计了半天,压根就没找对人————”江不系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海底下的倒影隐约有几分红透了。

她过于虚弱,又被封在潭底,不可能耳目通天,全知全能,的确不知夏令绾的存在根源。

不过经此一言,她倒是知道,夏令绾练得是什么功法了。

这于她而言,显然不算什么秘密。

容姨依旧面露愁色。

“若是绾绾向你渡去心血,或许能让你恢复几分生机罢,可你当下,死都死了,如何告诉她呢?”

“呵————”这回轮到海底下的妖物嘲笑江不系了。

江不系转而蹲下身,拍了拍海面,波纹四起。

“喂,妖怪,若想活命,那就摒弃前嫌,救我一命,你若当真是仙人,生死人,肉白骨一事,对你而言,肯定不算难,是也不是?”

妖物无言,压根不搭理他。

她凭什么救江不系这三番五次扰她好事的家伙?她巴不得江不系死!

江不系轻叹一口气。

“当下你我,容姨,皆依存于我的一抹灵光而活,这灵光若散了,我们都得死。”

妖物并未反驳。

若是寻常,哪怕江不系死了,她的元神也可自行遨游天地,但奈何那幼女是个棘手的

家伙,月余来消磨良多。

以她当前的魂力,若当真没了江不系这紫府凭依,散于天地————那便当真要散了。

但要她帮江不系?

ui!

“你觉得我会怕死?”妖物讥讽道:“与其帮你,我毋宁死。”

这妖物恐怕当真不怕死,或者说,身为仙人,自有傲气,不可能因区区生死而妥协。

但能活着,肯定好过魂飞魄散。

于是她留有一丝转圜余地,冷笑开口。

“但你若对我三叩九拜,甘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再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我娘亲祖宗”,也不是不能商量一二。”

容姨柳眉倒竖。

叫你“娘亲”?那我是什么?

“ui!那我们就等死罢。”容姨发了火。

江不系当然不会做这等摇尾乞怜之事,他斟酌少顷,有了主意。

这妖物怕的是什么呢?

他的————子孙静?

但江不系又不是什么性压抑,都多久没玩过道观了,更何况容姨还在面前————可天大地大,活命最大。

他若死了,师姐,墨墨,不归姐姐,仙姑,思思————

所以这一发,不是为了自己。

“容姨。”江不系摇头扫去杂念,故作镇定,板着脸看向容姨。

容姨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娇躯猝然抖了一下,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混,混帐东西!为姨怎么可能帮,帮你泄————”

江不系也顿觉几分尴尬,“什么帮不帮的,您,您好歹转过去罢。”

容姨默默转过身。

妖物稍显茫然望着他们,心底却渐渐浮现一丝危机感。

江不系尝试了下,却触碰不到自己,心底暗道,这怕是境界不够。

以他目前《黄庭经》的修行,还没到凝实魂体”这一步。

可方才妖物能摸到他,容姨也能揪他耳朵————这便是道行上的差异了。

“容,容姨————”江不系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的。

容姨娇躯又抖了下,裸露在白裙外的肌肤,近乎成了粉红色。

可恨容姨没有身体,不能昏过去,不然她真要作势欲昏,让江不系握着她的手自己弄。

她牙关紧咬,浑身发抖,最终还是在心底不断道,救命,这是为了救命,此刻应当不拘小节才是————

容姨一言不发,背对着江不系,飘近了几分,小手在后面不断试探着,握住——————

江不系同样一言不发,闭口不言。

唯有妖物在海底,张大了嘴巴。

按理说,都是一抹灵光了,怎么可能有东西,但妖物敢赌吗?

倘若千万年来,这世道发展了什么别的法门,让魂体也可与常人无异,那她岂不是还要吃一次江不系!?

于是江不系猝然惊醒过来。

3

轰隆隆暴雨倾盆而落,雨丝在烛火中浮浮沉沉,花辞树一袭素衣,坐在廊道,挽起的乌发,扎着一朵白纸花。

白纸花,是她亲手折的。

总是要服丧的,即便她并不知,自己该用什么的身份,为他服丧。

她心底知道,江不系从未真正把昆仑,当做自己的家,也从未把她,当做月脉的师父,或师姐。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美目轻阖,安安静静,坐在廊道,偶尔会擡起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凝望着道观的石门,似乎在等着一个男人,踏上山门。

她并未等到,也不可能等到。

当下的日子,又回到了曾经。

一间寂寞的道观,一个寂寞的女人。

一夜过去了,很普通,平淡的一夜。

朝廷的人早便离去了,那个男人,也早便被夏令绾带去了南朝。

于是昆仑古观,每一天都是平淡,普通的。

她没有任何心力,操持道观,如今两月过去,已少有香客了。

她不在乎了。

平淡,普通的一天,她提着水桶,来至后山,面无表情,擦拭着墓碑。

墓碑下,并没有埋着什么人,可她一定要每天都来擦拭它。

需要墓碑的人,不是死了的江不系,而是活着的花辞树。

擦拭之后,她轻抚白裙下摆,安安静静坐在墓碑之前。

山中的泥土,沾脏了她的白裙。

她恍然未觉。

她既不言语,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这么静静地坐在碑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提着空荡荡的水桶,离开后山,来至道观后方的花田,想要摘几朵干净的,带着晨露的海棠花。

可海棠是三四月的花,当今早便谢了。

她少了一桩,每日必做的事。

她来到菜田,一根根饱满,硕大的黄瓜结下。

这是江不系当初种下的,说,按他的方法,黄瓜一定又大又粗。

果真。

他很少食言,但总归是食言过的。

他说过,自己总会回来的,定不会如容听澜那般不告而别。

可他分明不会回来。

咔。

她摘了颗黄瓜,自中间掰断,口感清爽而脆。

晚饭是简单的凉拌黄瓜,卤肉,一条烤鱼,馒头。

将馒头掰开,冒着热气。

鱼是在炉子上烤的,吃完,将骨头随手甩进炉子里烧掉。

屋外,又下了雨,淅淅沥沥。

吃罢晚饭,她在廊道坐着,望着那棵院中的榕树。

这是她唯一的享受。

“啊————榕树花开了。”

她垂下眼帘,于是连榕树,也不愿看了。

她眼皮有些沉重。

她的伤势,从未好转过,恐怕,也永远不会好转了————但她并不觉得后悔。

因为这是她唯一给予他的东西。

沙沙模模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了踩水声。

撑起眼帘,她在廊道前的积水中,在淅淅沥沥的波澜中,看到了一柄剑的倒影。

一柄剑,一个人。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

擡起头,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坐在廊道,他站在她的面前,彼此凝望着对方。

他们很久都没有开口。

叮铃铃。

风铃在雨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雨霖铃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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