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跟在身后的三姓六宗弟子们,面面相觑,后惊疑不定望着姜念安的背影。
“这还是姜师妹吗?她,她有这般凶悍吗?”
姜念安对此视若无睹,来至夏令绾面前,微微仰首望着她。
夏令绾瞥了她一眼,“哦,是你啊。”
“是我————你们怎来了定州?”
“回家。”
“回家————”姜念安咀嚼着这两个字,后情不自禁,看向车厢之内,沉默少顷后,才轻声道:“他呢?我没有觉察到,车厢内有人的呼吸。”
夏令绾不答,她只是默默坐下,拉上缰绳。
“让开,我要走了。”
姜念安拦在马车面前,面无表情望着她,寸步不让。
夏令绾指尖轻弹剑格,青冥出鞘三寸。
“让开。”
周遭三姓六宗的师兄师姐皆是蹙眉,走上前来。
“女侠不妨好生说话————”
“这里有你们的事吗?”姜念安忽的回首看向他们,问。
“?”一众师兄师姐目瞪口呆望着姜念安。
不对,真的不对,这真的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单纯可爱的姜师妹吗?
姜念安收回视线,美目凝望着车厢,问:“他在那里吗?”
“嗯。”夏令绾一挥缰绳,马车自顾自越过姜念安,悠悠驶向街道尽头。
姜念安站在原地,背对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轰隆天色转阴,渐渐的,徐徐细雨落下。
“姜师妹,这————”三姓六宗一众弟子表情极为复杂茫然,轻声开口。
姜念安沉默少顷后,才转头露出明媚的笑。
“小妹最近习武出了差错,情绪不佳,唐突了诸位师兄师姐,见谅见谅哈。”
她拍拍胸脯,豪气道:“走,小妹请你们去定州城最大的销金窟喝酒!”
“原来如此————”
“无事无事。”
一众子弟,言笑晏晏朝酒楼走去,姜念安双手负在身后,走在最后,明媚青春的神情,渐渐收敛下去,整个人透着些许木然,与茫然。
这下,江湖中知晓她本性的男人再也没有了。
未来兴许也不会再有了。
明明几个月前,两人还在定州有过一番明争暗斗。
她扬起小脸,乌黑透亮的大眼睛蒙着朦胧的水雾。
姜念安魂不守舍,孤零零地,走在最后。
3
初夏的风,拂在面上,惬意非常,一只只机括鸟,在蔚蓝天空翱翔,俯瞰着错落起伏的繁华宫城。
宫城各处,修有机括,虽是初夏,但地处南边,天气已是有些炙热,这些机括如若水车流转间,将冰窖内的冷气尽数散出。
天策府玉令,墨枕辞,眸间系着黑布,一袭黑衣,随着文武百官,走入殿内。
南夏一朝,经由数月,皇帝遇刺的乱象,表面上已渐渐平息。
实际上,皇帝遇刺后的一月内,新帝便已继位,执掌大局。
随着旧帝驾崩,朝中的政治格局,自然要相应有些变化,而新帝上任,更需肃正皇威,因此南夏面上虽看似稳定,实则依是暗潮涌动,不可估测。
但这一切,与墨枕辞无甚关系,她对庙堂中的党派之争,没有任何兴趣。
随着文武百官侍立两侧,女官清悦的嗓音响彻殿内。
“上朝!”
新帝默然无言,踏上几步台阶,在龙椅坐下。
相国顾崇礼,匆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道:“殿下,我朝在北魏的探子传来线报————是喜报,可谓天大的喜报!”
文武百官有些异动,交头接耳。
新帝顿觉有趣,却依旧仪态端正,微微颔首。
“莫要卖关子了。”
相国顾崇礼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简短,却声若洪钟道:“逆贼江不系,于四月中旬,伏诛于北朝晏州。”
朝中死寂一瞬,继而忽的嘈杂起来。
“当真!此事当真!?”
“江不系此贼听说在北朝大出风头,当众剑败九阙之末,风头无两,气势正盛,当真已然伏诛?”
“这还能有假?”
“是哪位俊杰所为?”
“殿下,此事的确乃天大的喜报啊。”礼部尚书一马当先,笑道:“老臣建议,大酺三日,举国同贺!京城内外,酒肉由官府支给,并在宫门悬布捷书,广宣捷音!”
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眉梢微蹙,“近些时日,正逢多事之秋,怎可铺张耗费国库?祭
告宗庙即可。”
朝中大臣,皆是兴高采烈,商议起庆贺一事。
逆贼伏诛,定是要大肆宣扬的,否则何以立威?
“一群蠢货。”
就在此时,一声冷淡至极的嗓音传遍殿内,文武百官皆是脸色一僵,阴沉着脸,望向出声者。
墨枕辞站在殿内,娇躯微微发抖,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什么情绪。
满堂文官自恃读书人,有身份,有文化,不会如粗鄙武夫那般张口骂娘,但论嘴皮子功夫,皆是堪称钢琴家的存在,可在朝堂被如此直白辱骂,却不多见。
至于武官————他们打不过墨枕辞,只能无能狂怒。
一众文官正要给予回击,便听得新帝侧目看向墨枕辞,平静问:“墨玉令有何见解?”
墨枕辞不偏不倚道:“一面之词,怎可轻信。”
相国顾崇礼挑了挑眉,一言不发。
他这种大佬,是不会轻易下场的,于是有马仔当下上前几步,冷笑一声。
“此事焉能作假?谁担得起欺君之罪?江不系身死之事,早便传遍北朝,墨玉令出此失敬之语,莫不是听得贼人身死,想起旧情,心绪难平,失了冷静罢?”
“陛下!墨枕辞莫名辱人,明显不是为了议事,是为泄愤,留在朝中,又有何用?还是叉出去罢!”
墨枕辞与相国府,显然不对付,只要一有把柄,便少不得被针对。
新帝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墨枕辞。
墨枕辞道:“逆贼生死,需慎之又慎,若听信那帮蠢货之言,随意庆贺,待未来有朝一日,江不系忽在江湖现身,那我南夏一朝,岂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吗?”
无论何时,开香槟都是不对的,因为总有一刻,会有一枚专属你的回旋镖等着。
诸臣眼角一抽,又被这女人给骂了。
墨枕辞今天是怎么了?平时她在朝中就是个透明人,能不说话,就绝不开口。
难不成还真旧情难忘啊?
“墨玉令是想————”
“前去北朝,一探真相。”墨枕辞拱手作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眼见为实,莫要被江湖风言所惑。”
朝中喧哗少许,有人讥笑道:“江不系身死,天下皆知,我大夏却迟迟没有动作,畏畏缩缩,犹犹豫豫,焉有半分大国之态?”
“前去探查,一来一回,可是需个把月的时间,若最后发现,江不系尸体都臭了,一切都是白折腾————”
“这罪责,墨玉令担得起吗?”
“担得起。”墨枕辞擡起俏脸,面无表情,道:“若江不系当真身死,若这一切只是白折腾————本官以死谢罪。”
墨枕辞指尖猝然在手腕一滑而过,血珠当空飞溅,洒在地砖。
“以血为誓。”
朝中猝然安静下来,一道道惊愕的目光,投向墨枕辞。
新帝凝望着墨枕辞,少顷,微微颔首。
“好,朕应允了,此事,便由墨玉令全权负责,倘若江不系当真死在北魏,你必须将他的尸首带回京师。”
“如若有失,唯你是问。”
“微臣这便前去准备,告辞。”
墨枕辞微微拱手,后一撩黑袍下摆,大踏步离开,跨出门栏。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后忽的栽倒在地。
她的素手紧紧扣着地砖,五指在地砖上拉出数道痕迹,银牙紧紧咬着。
墨墨的想法很简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他还活着,自是无虞。
若他已经死了。
那她也不活了。
8
细雨如织,天空昏沉,雨声细细密密,落在漪清宫的窗沿廊角,水珠四溅。
殿内并未点灯,稍显昏黑,云所思坐在窗边的桌前,素指舒展着,燕王妃寄来的信纸。
她擡起俏脸,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阴雨,灵动活泼的美目,荡着死一样的木然。
愿知在一侧不住安慰着:“此信定是有误,以江不系的武功,怎可能如此简单死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见不到他的尸体,我就一日不信————”
说至半途,她紧紧抿着唇,坐在一旁,默然不语,眉眼低垂,说不出话来了。
燕王妃,乃至一众宗师,亲眼所见,如何有假?
愿知妹妹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她原先,想过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江不系背着听竹逆贼的名头,被满天下追杀。
日子虽是艰苦了些,但横竖不会出什么意外。
向来高远的愿知妹妹,为了江不系在哭,反而是素来爱玩爱闹的云所思,此刻一言不发。
既没有哭,更没有说什么话。
云所思听着雨声,默然无言,俄顷,她才道:“听信上说————夏令绾,也就是江不系那位师姐,要带着他的尸首回乡?”
云所思,听说过夏令绾,却从未见过她。
“嗯————
云所思道:“我,想去南朝。”
“嗯?”
“他的家乡既然在南朝的清州,那我怎么样,也该随他去南朝的————他家在清州罢,听说是个不甚繁华的小镇?他好像是在大山里长大的。”
“————姐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该去清州陪他的,这是当初我们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