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雨霖铃(终)
水隔淡烟修竹寺,路经疏雨落花村。
晨雾漫起,细雨如织,道旁两岸田埂内的麦秆长到齐腰高,浸着深青绿色,夏风携着碎雨拂过,卷起波涛似的青色浪潮。
三两屋舍,稀稀落落,伫在田埂之外,一架马车在官道行进,夏令绾戴着挡雨斗笠,驾着马,双目稍稍无神,往南而去。
她并不晓北朝路图,不知自己所走的路正确与否————她已无心在乎这些小事。
晏州相距南朝的清州,万里之遥,如非用轻功赶路,那一定是要走很久,很久的。
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或许是一年。
可只要一直往南走,总会到家的。
她驾着马,拉着车,一刻不停,向南而去。
在忽如其来的夏雨中,她坐在马车上,捏着缰绳,行过田埂,来了城中,又路过乡村,踏过木桥,攀上山路。
入夜,马车停靠在山中破庙旁,点起篝火,她抱着自己与江不系的剑,靠在车厢内发呆。
江不系身上的血污,已被夏令绾清洗干净,身着白衣,躺在车厢内,双目轻阖,没有
呼吸。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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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夏令绾踩灭篝火,坐上车架,捏起缰绳,马儿踱步踏上山道,拉车下山。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夏风日暖,夏令绾搀扶着江不系,让他一并坐在车架前的驭位上晒太阳。
车轮悠悠转动,在山道上碾过车辙,下山行在田埂之间,两侧小麦青绿如洗,夏令绾素手捧着小碗,往嘴里刨着米饭。
腮帮子微微鼓起,细细咀嚼,斗笠下的俏脸没什么表情,美目空洞,后转过头,将嚼好的米饭度入江不系口中,素手轻抚着他的喉间,助他咽下。
日落,月生,马车停下,点着篝火。
夏令绾将小脸靠在江不系肩头,依偎在车厢里休息。
月落,日生,马车又行,戴上斗笠。
夏令绾一言不发,自顾向南。
风和日丽,暴雨如注,雾气朦胧,月明星稀,车马在田埂小道,城中马道,山间小路等地不断前行。
不知渡过多少日夜,夏令绾裹着防雨披风,将马车停靠在山林间避雨时,有一背着木匣,身着青衣的少女走近。
“雨势渐大,女侠可否容在下借马车避会儿雨?”
夏令绾不语。
少女又道:“在下是白涧悬壶,游历江湖,当一游方郎中,晓得些许医术,女侠可有何处隐疾?我可帮忙诊疗一二。”
夏令绾依旧不语。
“嗯————”少女取出钱袋。
夏令绾想了想,路途上的盘缠也快花光了,于是欣然应允。
少女给了银子,在车厢内瞧见了江不系,当即大惊。
“这位少侠————”
“我要带他回家。”
“喔————”少女未曾多问,只是淡淡叹了口气。
落叶归根,此等事儿在江湖,不算多,但总归是有的。
“很远吗?”
“嗯。”
“要走多久?”
“或许要半年罢。”
“半年!那尸首早便腐烂了。”
“女侠可晓内功?将自身内息让渡其身,可保体魄暂持生气,但还需为他正骨按摩,让气血流通,此外,在下这里还有一瓶丹药,每日让他服下一颗————”
少女自称白涧悬壶,的确无愧其名,侃侃而谈。
夏令绾都听进了心里,很快,雨停,少女背起木匣,挥手告别。
“女侠,江湖再见。”
于是夏令绾每日赶路之余,入夜后,也有了事情做。
捏住江不系的手为他渡去内息,又按着少女所教,细细为他按摩全身。
不知不觉,两人早已离开晏州,驾着马车来了不知是何地的州县,此刻森木林立,苍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如若一片巨大的原始丛林。
一棵树木,便有数丈之宽,参天巍峨,树干之上,修着木屋,彼此以悬空木桥相连。
木屋前,系有细绳,晾晒衣物,各类飞鸟,在林间腾跃飞翔。
夏令绾素手轻轻压着斗笠,驾着马车,在树荫下前行,偶尔擡起斗笠,用空洞的美目打量着这些巨木,与在巨木上生活的人们。
入夜,夜空银河璀璨,马车停在湖泊旁,夏令绾搀扶着江不系,褪去衣物,在潭水中沐浴,清洗身子。
打了只兔子,架在篝火上烤。
不好吃。
在晨鸟的叽叽喳喳声中,日光透过树荫,空气中雾气蔓延,马车又行,离开巨木森林。
梵音阵阵,佛寺林立,路旁到处都是身着僧衣的秃驴,或信众。
山峰之上,可见各类佛塔,参天耸立。
有游方僧人注意到他们,多问几句,后取出法器,站在道旁,朝车厢默念着《往生经》。
夏令绾捏着油纸包裹的烤鸭腿,面无表情咬着,驾着马车,自顾向前。
离开佛州,马车驶进一片荒芜之地,道旁满是火漫满山之后的灰黑痕迹,到处插着刀枪剑戟,乌鸦高飞。
有山匪袭击,后被夏令绾轻松解决,听说,此地不久前,似乎发生了叛乱,打了仗,死了许多人,道旁有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
夏令绾视若无睹,自顾自离开死人州后,天高海阔,日光垂天,落在辽阔湖面,波光粼粼。
一艘艘木船,横在湖面,以木桥相连,每一艘船,便是一户人家,岸边堆积着木箱,内里盛放着各类鱼获。
几只猫儿眯着眼睛,趴在渔船上睡午觉,只有渔民捞了鱼获,它们才会起身,伸着懒腰打哈欠。
夏令绾解开套绳,弃了车厢,搀扶着江不系坐在马上,寻了一处渡船,交了银子,牵着马,在渡船角落坐下。
乌骓马用舌头,舔舐着江不系的脸。
船上渡客,谈论着些江湖事,说着晏州那股冲天清气,天地异状,又说了朝廷荡魔,听竹楼自三姓七宗除名。
还说,听说南侠江不系为护佑江湖万民,与一妖物同归于尽,做到了江湖人的慷慨就义。
言辞之间,皆是钦佩敬仰。
夏令绾抱着膝盖,斗笠下的美目空洞无神,发着呆。
在辽阔湖水行进一日一夜后,渡船停靠在一处湖大城,夏令绾牵着马,走下渡船,江不系戴着斗笠,趴在马背上。
湖大城整体以白石铸就,建筑颇有特色,在一客栈休整一夜后,夏令绾牵马离去。
一架牛车在乡间小道前行,车里铺着柔软却稍显冰凉的嫩草,夏令绾素手按着随风飞舞的乌发,听着架着牛车的农户用她听不懂的口音絮絮叨叨。
江不系换了一身新衣裳,青衫清隽,躺在草中,如若酣睡。
夏令绾买了马车,套上乌骓,继续向南,在一城中,却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是数位江湖人,提刀带剑,身着藏锋道的制服。
为首一位大师兄似的人物,微微拱手,道:“这位女侠,我等乃藏峰道,七剑之徒。”
他指向胸口的剑纹,与剑纹旁的小字“藏峰道”。
“女侠这匹马,神俊非常,可愿高价卖予在下?”
大师兄在袖中取出一沓面值百两的银票,粗略看去,快有几千两。
夏令绾懒得搭理他们,自顾驾马离去,那藏峰道的弟子们却是眉梢一蹙,策马拦住。
夏令绾斗笠轻擡,美目微冷,捏住青冥剑。
城内一栋造型雅致,花团锦簇的独栋别院,三姓七宗————或者说三姓六宗的年轻子辈,在院中集聚。
院中摆有各方小桌,摆放着各色佳肴美酒。
三姓之一,秦家嫡子端着酒杯,微微蹙眉,轻叹一口气。
“年关之际,南朝皇帝身死,如今才过去五月,不足半年,七宗之一的听竹楼,便已至江湖除名,归于魔门之列————江湖巨变,怕是乱世之兆。”
同为三姓的崔家嫡子却是一笑。
“乱世出英雄,倘若当真有番本事在身,又何惧什么局势凶险。”
“不错————”
宴会之上,谈笑四起,诸多年轻俊杰酒过三巡,便开始比武论诗,作画题字,好不热闹,却只有一人,郁郁寡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秦家嫡子看向坐在主位的罗裙少女,笑道:“姜师妹作为东道主,邀我等前来定州赴宴,商议听竹楼一事,当下我等来了,师妹却一言不发,莫不是紧张了?”
浮望山一位师姐也是笑道:“谁不知姜师妹在三姓六宗一众俊杰中,年岁最小,心性纯真,一时紧张,实属正常,秦大哥莫要再打趣她了。”
姜念安回过神来,淡淡扯出一丝笑,“从未招待过师兄师姐,第一次举办此等宴会,是紧张了些————”
“无事无事————”崔家嫡子为了心思单纯可爱的姜师妹尴尬,于是主动扯开话题。
“听说南侠江不系死在了晏州,实乃江湖奇闻,南侠的武艺,族内长辈却是给予高度评价,皆是说此子脱离南朝,便似潜龙入渊,遨游海阔,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如今竟夭折在晏州,实乃————”崔家嫡子叹了口气,后看向姜念安,好奇问:“姜师妹与他,曾经似乎有过一番交集————对此事可有见解?”
再敢问我此等问题,我就杀了你————姜念安心中自语,面上却透着一丝局促可爱的笑o
“没,没什么见解————我不太了解他的,但以江不系的武艺,心性,断然不可能当真死在晏州,背地里,一定别有所图罢。”
“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什么的————”她轻声自语,眉眼低垂下来。
“言之有理,此等英雄,不该如此————”
话音未落,就在此时,有一位霜月谷的弟子脚步匆匆前来通报,“少主,城内有江湖人私斗,起了冲突。”
三姓六宗,之所以是三姓六宗,便是因协理巡防,维护治安。
此城,便是定州城,乃霜月谷的地盘,若出了事,自该由姜念安管。
但寻常私斗,普通弟子们处理便是,无需劳烦姜念安,但她此刻提及江不系,不免如坐针毡,不愿多留,于是起身,朝诸多宾客歉意一笑。
“此乃本宗之责,怠慢了诸位师兄师姐,还望见谅。”
“无妨,我等与你一同去,也算宴后活动活动罢。”
姜念安无所谓,脚步匆匆,在弟子的带领下,来至街上,可见人群围成一圈,藏峰道
的弟子们四仰八叉躺在街上,哀嚎不断。
姜念安瞥了眼那几个藏峰道弟子,眼角不由抽了下。
藏峰道————人家明明是叫藏锋道!这群纳生门的骗子,又在江湖坑蒙拐骗了,活该被人揍。
得亏藏锋道并未赴约,没有弟子在此地————
她顺势望去,最先看到的,是一柄剑。
黑鞘,墨青剑身,镌刻着玄奥古朴的剑纹————姜念安瞳孔瞪大,认出了这柄剑。
后顺着那柄剑,看到了站在车架上的夏令绾————但,江不系呢?
她越过人群,朝马车走去,路过地上那些哀嚎的纳生门弟子。
“哎呦喂,姜师妹啊,我等不过是想买马————
砰!
姜念安提着腰间剑鞘,一言不发,一剑鞘将那地上的纳生门弟子拍飞数丈,砸进街边一栋酒楼。